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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設計定製的婚床到了,沒有鑰匙,進不去門。

給未婚夫打的第三個電話被掛斷後,我隻好求搬運工人們再等一等。

一個小時後,林硯匆匆趕來。

鑰匙還沒插進孔裏,門開了。

林硯的青梅李夢睡眼惺忪:“上班時間你怎麼回來了?”

她又看向我:“咦,小薑你來做什麼?”

一副女主人的姿態。

“給我的婚房送婚床。”

我指揮工人們把婚床往主臥搬,到主臥門口我愣住了。

主臥有了一張床,青梅印花四件套布滿褶皺。

“婚床夢夢挑好了,這張床就不要了。”

林硯要工人們搬走。

工人們看向我,等待我的指示。

我看著李夢極其自然地回到青梅印花的被窩裏,可笑地退了三步。

第一步,我看見李夢挑的鐵藝門、捕夢網。

第二步,我看見李夢挑的風鈴流蘇簾、裝飾掛畫。

第三步,我看見客廳的全貌,大到沙發茶幾電視,小至垃圾桶抽紙盒全是李夢的喜好。

放眼陽台,我特意留出來種月季的花圃種滿了李夢喜歡的綠植。

“好,不要了。”

我說。

婚床不要了。

婚房不要了。

婚禮我也不要了。

1

我給工人們轉了一筆豐厚的辛苦費,勞煩他們把婚床搬到我的房子裏。

“月月,為了攢婚假,我很忙的。下次送鑰匙這種小事就別叫我回來了。”

林硯壓抑著氣惱。

我也一臉不悅:“沒辦法,我沒有婚房的鑰匙,早知道李夢不僅有鑰匙,還在我們的婚房裏睡覺,我就不打擾你了。”

“別陰陽怪氣。”

林硯拽我到客廳:“婚房鑰匙就兩把,今天忙裏偷閑特意給你配了一把,來得急又給忘了,晚上回去給你。”

“謝謝你特意給我這個女主人配我們婚房的鑰匙。”

我轉身要走,林硯抓住我的手。

“月月,你是不是又吃夢夢的醋了?”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夢夢是我發小,遇人不淑,現在單身帶娃很可憐,我多照顧照顧也是應該的。”

“婚房離醫院近,她值完夜班方便休息。”

林硯耐心解釋。

“你大度一點,別又當著她的麵吵架。”

我嗤笑出聲:“你先斬後奏還要我大度?”

“再說難道沒有別的房間了嗎?為什麼睡主臥睡新床?”

“林硯,你不知道婚房婚床不能被外人睡嗎?”

“外人?夢夢和我一起長大,怎麼能算外人呢?”

林硯反應很大。

我的心裏一片寒涼。

“你說得對,她不是外人,我才是外人。”

“所以她有婚房的鑰匙,不和我商量就可以住主臥,睡婚床,甚至把婚房變成她喜歡的樣子。”

“而我連把鑰匙都沒有!”

我扭頭就走。

“月月你又誤會了!”

林硯這句話我聽過無數次。

送來的沙發不是我看中的時候,他說過。

鐵藝房門替換掉我挑了半個月的原木房門的時候,他說過。

捕夢網、風鈴流蘇簾、水晶絨地毯、大方茶幾等一係列我設計之外的東西一件件出現在婚房裏的時候,他也說過。

“我醫院忙,你也忙著畫展,夢夢又上班又帶娃,還幫我們布置好了一切。你還誤會人家,你說你有沒有良心?”

李夢坐在主臥床上,滿眼挑釁地看向我,意味深長道:

“小薑別誤會阿硯了,我和阿硯一起長大,要能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

“還輪得到你?”

林硯搭腔,不無委屈:“是呀。”

我“砰”的一聲甩上門。

“她老這麼誤會我們也不是個事啊。”

“阿硯,我是過來人,聽我的,別管她。讓她冷靜下來,自己好好想一想。”

李夢的聲音傳出門外。

林硯當真沒有追來。

我開車回我的家。

改了大半年的婚房設計圖紙鋪在長桌上,每一處設計都是我的心血。

我是福利院長大的孤兒,從小渴望有個屬於自己的家。

林硯跟我訂婚後,我們火速看好了一個各方麵都很不錯的新房。

他醫院工作忙,我開畫室,時間相對自由。硬裝從設計到施工,是我一點點盯下來的。

好不容易軟裝開始,設計圖正要一點點落到現實中,林硯的青梅李夢調到了他所在的醫院做護士。

一切美好與期待開始偏航。

每每李夢喜歡的家具擺在我規劃的位置上,我就在設計圖相印的位置畫一個紅色的小叉。

時至今日,密密麻麻的紅叉觸目驚心。

工人們安裝新床的聲音很大,我的世界卻靜得能聽清自己的心跳。

還好婚前看清了一切,還能止損。

我往伴娘群裏發了條公告:婚禮取消,姐妹們不用千裏迢迢趕來了。

伴娘群消息一條接一條跳出來,手機不停震動,我的心也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失去意識前,是工人焦急的臉:

“薑小姐你沒事吧?”

“薑小姐?”

再次睜眼,是在醫院。

護士長遞給我一杯熱水,指著檢查單:

“薑女士,孕婦勞累過度有流產風險,不要太拚了。”

我懷孕了?

檢查單上寫得明明白白:估測孕周約6周4天。

2

上個月生理期的確沒來,原本以為是過於勞累的緣故。

沒想到,懷孕了。

在我決定和林硯分手的時候。

隔壁病床傳來一陣喧囂。

李夢正給病人打針,幾個實習小護士嘰嘰喳喳地圍著。

“我們都看到李老師發的朋友圈了,新房好漂亮呀,婚床看起來也很舒服呢。”

“我們什麼時候能喝上李老師和林醫生的喜酒呀?”

“哎呀,急什麼,林醫生這段時間天天加班攢假期結婚度蜜月呢。”

“好幸福呀!”

我打開朋友圈,果然看到李夢新發的動態:

一張她躺在新房青梅印花被窩的自拍,配上文案:結婚當然要換新床,末尾一顆紅色的愛心。

李夢勝利似地瞥了我一眼,笑而不語,任由實習生們調笑打趣。

反倒是我病床前的護士長怒了,叫她們出去鬧,別吵著病人休息。

“薑女士,薑女士,你在聽我說話嗎?”

我把手機摁滅。

“你家屬呢?妻子懷孕了,家屬應該多承擔一些。”

我搖頭:“沒有家屬。”

輸完液,回家已是淩晨。期間,林硯一個電話也沒有。

我洗完澡上床,關燈。

身邊的被褥一動,林硯雙手抱住我。

“怎麼回來得比我這個加班的人還晚?”

我扒開他的手,心想該換鎖了。

“還在為白天的事生氣?你還沒想清楚嗎?”

我累極了,隻把手機亮度調到最高,把李夢的朋友圈翻到他眼前。

林硯笑了:“夢夢她開玩笑的,我和她不可能。”

“我同情她罷了,你就別吃醋了。”

我認真地看著他的雙眼:“你確定你隻是同情她嗎?你確定她對你沒有別的意思嗎?”

“確定一定以及肯定。”

他滿眼的坦蕩顯得可笑。

“你說是就是吧。”

“月月,你和夢夢相比是幸運的,都要嫁給我了,就不能大度一點嗎?”

因為要幫助不幸的李夢,一開始我大度地妥協了沙發。

換來的是得寸進尺,一步步蠶食我的空間。

他卻看不見。

隔天,師傅才換完鎖離開,林硯來了。

“月月,我好不容易擠出半個小時,跟我走一趟,有驚喜給你。”

林硯帶我來到婚房,把配好的新鑰匙放到我掌心。

“我們新家的女主人,自己開門吧。”

說罷,頗有儀式感地拿出手機記錄這一刻。

“瞧,我多愛你,所以月月可以消氣了嗎?”

後配的鑰匙、不符合期待的家,我沒有一絲開門的衝動。

門卻在這時候開了。

被風吹開的。

林硯尷尬一笑:“夢夢肯定是值班太累了,忘了關門。”

“再來一遍吧。”

“不用了。”

我徑直進門,因為聽到蹦跳的聲音。

尋著聲音,我徑直走向嬰兒房。

嬰兒房房門大開。

上下床、衣櫃、書桌、玩具箱......填滿原本空置的嬰兒房。

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兒猴子似地爬上爬下,見了林硯,興奮地大喊:

“爸爸!”

3

“爸爸,天天喜歡這個新房間!”

“喜歡就好。”

林硯親呢地抱起小男孩兒。

李夢穿著睡裙,輕輕走來,一臉幸福地看著父子倆。

我像個闖入一家三口的多餘人。

“天天,你爸爸工作辛苦,別鬧你爸爸了。”。

“不嘛,天天最喜歡爸爸了。”

天天環著林硯的脖子,指著我:“爸爸媽媽,這位阿姨是誰啊?來我們家幹嘛?”

李夢順著他兒子的話,問我:“小薑啊你畫室不忙嗎?怎麼又來了?”

她加重了“又”字。

我掠過她,徑直看向林硯:“這是我們孩子的房間,你還記得嗎?”

“這是我的房間,壞阿姨不許搶我的房間!”

天天說著用手打我,被林硯按住。

“我們不是還沒孩子嗎?空著也是空著,夢夢單身帶娃不容易,裝給天天先住著吧。”

“我們有了孩子也能接著用。”

林硯解釋。

“可是我不想我的孩子住別人住過的房間,用別人用過的東西。”

我滿臉失望。

這話,李夢不樂意了:“小薑你什麼意思?”

“夢夢別多想,月月她絕對沒有嫌棄天天的意思。”

林硯自以為為我打圓場。

“天天是我的幹兒子,以後就是我和月月的第一個孩子,疼他還來不及呢,怎麼會嫌棄天天住過的房間呢?”

第一個孩子?

我看不上去了,扭頭離開,去了醫院。

“這個孩子,我不要了。”

我輕輕撫摸小腹。

孩子,你選錯了家庭。

媽媽不是爸爸心中的第一,你也不是他心中的第一。出生在這樣的家庭,得不到幸福和寵愛,甚至不能擁有屬於你自己的房間。

“女士,你確定嗎?”

手機震動,屏幕跳出一個大大的“林”字。

一遍,兩遍,三遍......

“女士,你先考慮一下吧。”醫生看了一眼我的手機屏幕。

“不好意思,醫生。”

我出診室接電話。

“月月你總算接電話了,你什麼時候走的,怎麼不說一聲?”

“我看你剛才臉色不是很好,又當著夢夢的麵說那樣的話,肯定又誤會了。”

“月月你知道嗎?你當初熬了好多個夜挑中的婚房被劃進本市最好的學區了!”

“夢夢想讓天天讀名校的附屬幼兒園,孩子教育是終身大事,所以我同意了,順便讓他們母子住下來方便上學。”

“這次別說我又不告訴你這個女主人哦。”

電話那頭的林硯一副“我主動告訴你了,你就不能生氣”的語氣。

我倒吸一口涼氣:“林硯,當初我當初熬夜挑婚房的學區是為了我們的孩子,不是為了別人的孩子。”

“天天叫我一聲爸爸,就是我的孩子,讓他用也能減輕夢夢的負擔。你知道的,夢夢她單身帶娃不容易......”

“林硯!”

我打斷他。

“看房的時候我告訴過你,學區一用就要鎖住六年。這六年裏,我們的孩子怎麼辦?”

“好辦啊,我們晚幾年要孩子就行了,先等天天念完小學。”

我壓抑著怒火:“你確定要為了別人的孩子,委屈我們的孩子嗎?”

“這算什麼委屈?月月大度一點。”

“對了,最後加半個月的班就能休假了,我會很忙,可能沒什麼時間去你那裏了。不過加班結束我們就能結婚了......”

後麵的話我一個字也不想聽,掛斷電話,我告訴醫生:

“醫生,我考慮好了。”

“我要做手術,自己簽字。”

隔天,我躺在冰冷的手術台上。

無影燈晃眼,我恍惚記起今天是約定挑婚紗的日子。

手術結束,我被推到病房休息。

手機隻有一個未接來電,林硯的。

幾個小時前了。

晚上,我喝著護士幫忙買的粥,回複客戶消息時發現李夢昨天的朋友圈。

文案充滿幸福:從此,我和天天又有家了,圓滿。

主臥青梅四件套的照片、兒童房照片、綠植、捕夢網......等她喜歡家具的圖片圍著中間她和林硯抱著天天的照片,湊成九宮格。

看上去幸福美滿的一家三口。

下麵,林硯點了讚。

我的心裏已經毫無波瀾,摁滅手機。

想到了什麼似的,又打開手機,點開九宮格最中間的照片。

放大一看,他們三個背後的沙發靠背上放著客戶預定的巨幅畫。

十五萬八。

4

恢複了幾天出院,我第一時間趕往林硯的婚房。

我沒給他打電話,用他之前給我的鑰匙打開房門,火氣頓時湧上腦門。

李夢的兒子天天正對著我的巨幅畫亂塗亂畫。

我忍著怒氣,掏出手機錄像保留好證據。

“住手,別動我的畫!”

我一把扯開孩子,巨幅畫布滿淩亂的油畫棒線條,已經救不回來了。

“壞女人!你是破壞爸爸媽媽的壞女人!”

天天撲向我的腿撕咬,被我一巴掌扇開。

“小薑啊,你怎麼又來了,還偷偷摸摸的?”

李夢係著圍裙從廚房出來,剛好看見我扇她兒子。

說好了結婚再入住的新房,李夢母子已經住進來做上飯了。

“他才五歲不懂事,你一個大人打他幹嘛?”

李夢來不及解下圍裙,氣勢洶洶衝過來護住孩子。

我迎麵就是一巴掌。

“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

“你快三十的成年人不知道教育孩子,未經允許不能動別人的東西嗎?”

“我忍你很久了。”

從前我不接李夢的鋒芒,她似乎以為我好欺負。

因此,這一巴掌讓她懵了又懵。

天天見自己媽媽都被打了,哇哇大哭著跑開。

“林硯說你可憐,我也覺得你可憐,所以幾次三番不和你計較。可你仗著可憐得寸進尺,還帶著你的混蛋兒子鳩占鵲巢,可憐就成了可恨。”

“薑月,你說夠了沒有!”

林硯牽著天天從主臥出來,一聲怒喝。

李夢捂著臉頰,淚水大顆大顆落下:

“阿硯,我看你值班辛苦,在廚房熬你最喜歡的皮蛋瘦肉粥,不知道薑月她怎麼進來的。”

“我一出來就看見她為了幅畫打天天,她打我可以,但打我兒子不行!”

林硯看著李夢母子臉上的掌印,難以置信:

“不就是一幅畫嗎?至於動手打人嗎?”

“要不是我臨時來補覺,我都不知道你拿畫筆的手還能打人!”

我用盡全力甩他一巴掌:“至於,你明明知道畫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

剛和林硯在一起時,他親眼看見我為了完成一幅參賽畫,幾個月來廢寢忘食,人瘦到脫相。

他知道的,我把畫看得比生命重要。

“月月,我理解你畫毀了的心情,所以這一巴掌我不跟你計較。”

林硯試圖拉我的手安慰我:“畫毀了可以再畫,但你要向夢夢和天天道歉。”

“道歉,我為什麼要向罪魁禍首道歉?”

我懷疑剛才那巴掌的力度不足以讓林硯清醒。

“月月你想想,真的是小孩子的錯嗎?如果你不亂放畫,孩子怎麼有機會動呢?”

“他才五歲,在家裏玩得好好的,忽然被人闖進來揍了一頓,這對他身心健康有不好的影響。”

“你說,你該不該道歉?”

我被他的理由氣笑了。

“第一,當初這幅畫畫完,畫室沒地方晾,我打算租個大些的工作室,是你說婚房寬敞,也是你在我考慮的時候擅自取走我的畫,晾在這裏。”

“第二,要我道歉,可以,先把這幅畫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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