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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飛升那天,九十九道天雷劈下,我沒死,卻瞎了。所有人都說,是我那個凡人夫君克我。他們逼我殺夫證道,我將劍刺入他胸膛時,他卻笑了:「阿鸞,你終於自由了。」

1.

我的劍,名喚「驚鴻」,刺入顧明澈胸膛時,沒有半分遲滯。

溫熱的血濺上我的臉,滾燙的觸感讓我有片刻的恍惚。

他沒有躲。

甚至在我動手前,他拂去了我發上的一片落葉,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阿鸞,別怕。」他低聲說,眼底的溫柔濃得化不開。

然後,我遞出了劍。

血色在他素白的衣袍上暈開,像極了我們初見時,他為我畫的那株雪中紅梅。

我以為他會怨我,會恨我。

可他隻是笑了,蒼白的唇勾起熟悉的弧度,輕聲說:「阿鸞,你終於自由了。」

自由?

我怔住了。

我殺了他,他卻說我自由了。

這句話像一根淬了毒的針,紮進我的心口,不見血,卻疼得我四肢百骸都在抽搐。

周圍的同門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鳳鸞師姐斬斷塵緣,道心穩固!」

「恭喜師姐,從此仙途坦蕩!」

師尊重元真人淩虛,撫著長須,臉上是滿意的神色:「鳳鸞,你做得很好。此番雖渡劫失敗,損了目力,但斬斷這凡俗孽緣,來日必能重歸巔峰,再次衝擊飛升之境。」

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那聲音裏的讚許,卻讓我如墜冰窟。

我手中的驚鴻劍「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我失去了所有力氣,跪倒在顧明澈漸漸冰冷的身體旁。

我伸出手,想去觸碰他的臉,指尖卻在離他一寸的地方停住,劇烈地顫抖。

我的手上,沾滿了他的血。

「把他......把他處理掉。」淩虛真人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耐煩,「一介凡人,穢了青雲宗的靈脈。」

立刻有兩名弟子上前,想拖走顧明澈的屍身。

「不準碰他!」我嘶吼出聲,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幼獸。

我看不見,隻能憑著聽覺,瘋了一般地撲過去,死死護住顧明澈。

「鳳鸞!你放肆!」淩虛真人的聲音裏帶了怒意。

我最嫉妒我的師妹雲瑤,此刻嬌笑著開口,聲音裏滿是幸災樂禍:「師姐,你這是做什麼?一個克你的凡人而已,你殺都殺了,還演這深情給誰看呢?難不成,你後悔了?」

後悔?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的世界,從九十九道天雷劈下時,就已經崩塌了。

而刺出那一劍,則將最後一點光亮,也親手掐滅。

我的眼前,是一片無邊的黑暗。

可在這黑暗裏,我卻反複看見顧明澈的笑,聽見他說:「阿鸞,你終於自由了。」

2.

我最終還是沒能保住顧明澈的屍身。

淩虛真人說我道心不穩,受了心魔侵擾,將我關入了思過崖的寒冰洞。

顧明澈,則被他們像丟垃圾一樣,扔下了萬丈懸崖。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寒冰洞裏陰冷刺骨,可再冷的寒氣,也比不上我心裏的半分寒意。

我盤膝坐在冰床上,靈力在體內運轉,試圖修複受損的經脈和雙眼。

可無論我如何努力,眼前始終是一片濃重的黑暗。

醫修來看過,說我是被天雷中的陽煞之氣傷了眼部靈竅,除非有傳說中的神品仙草「九轉還瞳」,否則終生無望複明。

九轉還瞳,隻存在於上古典籍中,早已絕跡。

我成了青雲宗三百年來,天資最高,也摔得最慘的笑話。

從前那些奉承我、討好我的人,如今都對我避之不及。

隻有雲瑤,總會「好心」地來看我。

她今天給我送來了一碗蓮子羹,甜得發膩。

「師姐,這是我親手為你熬的,你嘗嘗。」她把碗塞進我手裏,語氣關切。

我麵無表情地接過,沒有動。

「師姐,你怎麼不喝呀?」雲瑤的聲音帶著一絲委屈,「你還在想那個凡人嗎?師父都說了,他就是你的劫數。若不是他,你怎麼會渡劫失敗?」

「你別忘了,當初把他撿上山的,可是你啊。」

是啊,是我。

三年前,我曆練下山,在一條溪邊發現了他。

他渾身是傷,昏迷不醒,隻懷裏死死護著一塊平平無奇的木頭。

我一時心軟,把他帶回了青雲宗。

他醒來後,忘了前塵過往,隻記得自己叫顧明澈。

他是個凡人,沒有靈根,無法修煉。在滿是修士的青雲宗,他像個異類。

可他不在意別人的眼光,每日隻是安靜地待在我的院子裏,劈柴,種花,或者拿著那塊木頭,雕刻著什麼。

宗門裏的人都笑話我,說我自甘墮落,竟與一個凡人廝混。

我頂著所有壓力,執意將他留了下來,甚至,在師父的默許下,與他結為夫妻。

現在想來,師父當初的默許,是多麼的可笑。

或許從那時起,他就已經為我鋪好了「殺夫證道」的路。

「師姐,人死不能複生。」雲瑤還在喋喋不休,「你如今雖然瞎了,但根基還在。隻要你忘了那個凡人,好好修煉,總有重見光明的一天。」

她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提醒我,是我親手殺了顧明澈。

我端起那碗蓮子羹,猛地朝她聲音的方向潑了過去。

滾燙的湯羹澆了雲瑤一身,她發出一聲尖叫。

「鳳鸞!你瘋了!」

「滾。」我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你......你給我等著!」雲瑤氣急敗壞地跑了。

寒冰洞重歸寂靜。

我摸索著,走到角落裏。

這裏放著顧明澈留下的唯一一件東西,一個木箱。

裏麵都是他為我雕的木雕。

有展翅的鳳凰,有含苞的鸞花,還有一個小小的我,眉眼彎彎,笑得無憂無慮。

我拿起那個小小的木雕,指腹細細摩挲著。

他總說,阿鸞,你笑起來最好看。

可我,已經很久沒有笑過了。

我將木雕緊緊貼在胸口,那裏,曾經是顧明澈為我擋劍的地方。

他用他的命,換我的仙途。

可這條沒有他的仙途,我走著,又有什麼意義?

我的指尖忽然觸到一個凸起。

在木雕小人的底座上,我摸到了一行極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刻痕。

不是字。

像是一種......陣法的紋路。

3.

那陣法紋路極其複雜,我從未見過。

我用指尖一遍遍描摹,試圖將其記在腦中。

它不屬於我所知的任何一個宗門派別,古老而晦澀。

顧明澈一個凡人,怎會懂這些?

一個荒唐的念頭在我腦海中閃過,又被我迅速掐滅。

不可能。

我親自探查過,他身上沒有半分靈力波動,是再純粹不過的凡人之軀。

或許,隻是無意識的刻畫。

我這樣安慰自己,卻無法壓下心底那股越來越強烈的疑雲。

接下來的日子,我一邊修複傷勢,一邊研究那陣法。

雲瑤沒有再來,但每日送飯的弟子,總會有意無意地提起外麵的事。

「聽說了嗎?雲瑤師姐馬上就要被立為少宗主了。」

「師父說了,雲瑤師姐心性純良,天賦也好,是宗門未來的希望。」

「不像某些人,被凡人迷了心竅,自毀前程。」

這些話像軟刀子,一刀刀割在我的心上。

我曾是青雲宗最耀眼的明珠,是師父最得意的弟子。

如今,我成了一個被廢黜的瞎子,而取代我位置的,是處處不如我的雲瑤。

我沒有不甘,隻有麻木。

直到那天,送飯的弟子又帶來一個消息。

「宗門準備將你那凡人夫君住過的小院拆了,改建成雲瑤師姐的煉丹房。」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那個院子......

那裏有顧明澈種下的滿院鸞花,有他親手搭建的秋千,有我們一起看過無數次星辰的屋頂。

那是他留在這世上,最後的痕跡。

他們要毀了它。

「不行!」我猛地站起身。

那弟子嚇了一跳:「鳳鸞師姐,這是宗主的命令......」

「帶我去見師父!」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無論如何,我一定要保下那個院子。

弟子拗不過我,隻好扶著我走出了寒冰洞。

久違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沒有帶來一絲暖意。

我被帶到淩虛真人的大殿。

「鳳鸞,你出關了?」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師父,」我跪在地上,這是我第一次求他,「求您,留下那個院子。」

大殿裏一片死寂。

過了許久,淩虛真人的聲音才緩緩響起:「為何?一個凡人的居所,留著有何用?隻會讓你時時想起那段孽緣,影響你清修。」

「師父,弟子求您了。」我重重叩首。

「鳳鸞,」淩虛真人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太讓為師失望了。看來這寒冰洞,還沒能讓你清醒。」

「師姐,你這又是何苦呢?」雲瑤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假惺惺的歎息,「師父也是為你好。你忘了那個凡人,才能重新開始啊。」

她走到我身邊,俯下身,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那個院子,我就是要拆。我不僅要拆,我還要把他種的花全都燒了,把他做的秋千劈了當柴燒。我要讓他在這個世界上,什麼都留不下。」

一股血腥氣湧上我的喉頭。

我猛地抬頭,雖然看不見,但我能感覺到她那張得意又惡毒的臉。

「雲瑤!」我一字一頓地喊出她的名字。

「師姐,我在呢。」她笑得更開心了,「哦,對了,忘了告訴你。你那個凡人夫君懷裏一直抱著的那塊木頭,被我拿到了。我發現那木頭還挺香的,就拿去喂了我的靈寵,它可喜歡吃了。」

轟——

我腦中的最後一根弦,斷了。

那塊木頭!

顧明澈從不離身,比自己的命還看重的那塊木頭!

「你把它......怎麼樣了?」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吃啦。」雲瑤的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怎麼,那是什麼寶貝嗎?可我瞧著,就是塊普通的沉香木啊。」

不是的。

那不是普通的沉香木。

我猛地想起了木雕底座上的陣法。

一個凡人,一個失憶的凡人,為何會拚死護著一塊刻著神秘陣法的木頭?

除非......那根本不是他無意識的刻畫!

除非......他根本不是凡人!

我被自己這個想法驚得渾身冰冷。

「師父!」我轉向淩虛真人的方向,「顧明澈他......他到底是什麼人?」

淩虛真人沉默了。

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讓我心驚。

「他隻是個凡人。」最終,他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鳳鸞,你魔怔了。來人,把她帶回寒冰洞,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她再出來!」

兩名弟子立刻上前,架住我的胳膊。

「不!你們放開我!」我瘋狂地掙紮,「師父,你告訴我實話!顧明澈到底是誰!你們到底對我隱瞞了什麼!」

我的質問,消散在冰冷的大殿裏,無人應答。

我被強行拖了出去,雲瑤得意的笑聲在身後響起,刺耳至極。

不,事情不對。

一定有哪裏不對。

顧明澈的笑,他說我自由了。

那塊被雲瑤喂了靈寵的木頭。

還有師父的閃爍其詞。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個被精心掩蓋的秘密。

我被重新扔回寒冰洞,石門在我身後重重關上。

這一次,我沒有絕望。

我的心裏,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火焰。

我要出去。

我要查清楚真相。

我要知道,顧明澈究竟是誰。

我更要知道,在我渡劫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摸索著回到冰床,將那個刻著陣法的木雕小人緊緊攥在手裏。

這是我唯一的線索。

我將靈力緩緩注入其中。

從前我隻是描摹,從未想過用靈力去催動它。

因為顧明澈是凡人,我下意識地認為他做的東西,也隻是凡物。

可現在,我不再這麼想了。

隨著靈力的注入,那小小的木雕,竟然發出了一陣微弱的,溫暖的白光。

光芒雖然微弱,卻驅散了周圍的些許寒氣。

緊接著,一個虛弱而飄渺的聲音,直接在我腦海中響起。

「天罡鎖魂陣......以血為引......神骨為契......方可......」

聲音斷斷續續,隨即消失不見。

我渾身一震。

神骨?!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我黑暗的世界裏炸響。

4.

神骨,那是傳說中神明隕落後留下的骸骨,蘊含著無上神力。

凡人觸之即死,修士得之,可重塑仙基,甚至窺探神境。

顧明澈的木雕裏,為何會藏著與神骨有關的信息?

那個虛弱的聲音又是誰?

「天罡鎖魂陣......以血為引......神骨為契......」

我反複咀嚼著這幾個詞,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聽起來,不像是什麼正道陣法,反而帶著一絲禁忌的味道。

難道......顧明澈的身份,真的與神明有關?

而我殺了他......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必須離開這裏,去那個被拆掉的院子,不,是在它被拆掉之前,再去一次!

那裏一定還有別的線索。

可是,寒冰洞外有結界,憑我現在的實力,根本無法打破。

我攥著發光的木雕,心急如焚。

等等。

光?

我雖然看不見,卻能感覺到那柔和的能量。

這光芒,似乎與我自身的靈力有所不同,更加純粹,更加溫和。

我嘗試著將這股力量引導至我的雙眼。

一股暖流緩緩淌過我受損的靈竅,刺痛感傳來,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久違的舒緩。

有用!

我心頭一喜,不顧一切地催動木雕,將那股力量源源不斷地引入雙目。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木雕上的光芒徹底黯淡下去,那股暖流才消失。

我緩緩睜開眼。

眼前,不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雖然依舊模糊,但我能看到一些朦朧的光影輪廓。

寒冰洞的石壁,冰床的棱角,還有我伸出的手的形狀。

我......能看見了!

雖然隻是模模糊糊,但對我而言,這已是天大的驚喜。

我激動得渾身顫抖,眼淚不受控製地湧了出來。

顧明澈,又是你。

又是你留下的東西,幫了我。

你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我擦幹眼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視力的恢複給了我逃出去的希望。

我仔細觀察洞口的結界,那是一道由師父親手布下的禁製,藍色的光幕上符文流轉,散發著強大的威壓。

以我現在的狀態強行衝擊,無異於以卵擊石。

但我發現,這結界似乎對木雕散發出的那種純粹能量,沒有絲毫反應。

或許......

我再次將靈力注入木雕,這一次,我將那微弱的白光引導至指尖,小心翼翼地觸向結界。

沒有能量對衝的巨響,沒有被彈開。

我的手指,竟然毫無阻礙地穿過了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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