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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把筆甩出去。

鋼筆撞在爺爺的遺像上。

我爸徹底怒了。

“按住她！”

二叔和姑姑一左一右抓住我的胳膊。

我被壓在桌邊，胃頂著桌角，一陣陣抽疼。

我媽重新撿起筆。

“寧寧，別逼媽動手。”

“你們已經動手了。”

我的聲音發啞。

“從小到大，你們哪次沒逼過我？”

我媽動作頓了一下。

隨後，她咬牙把筆塞回我手裏。

“別翻舊賬！”

“你弟小時候身體不好，我們多照顧他一點怎麼了？”

“他身體不好，所以牛奶給他，雞腿給他，新衣服也給他。”

我盯著她。

“我發高燒，你們說診所貴，讓我自己扛。”

“他咳嗽兩聲，你們連夜開車帶他去市醫院。”

“那能一樣嗎？”

“哪不一樣？”

我媽張了張嘴。

最後隻擠出一句：

“他是你弟！”

又是這句話。

好像他是弟弟，就可以天生比我金貴。

我看向我爸。

“爸，你也覺得應該嗎？”

他不耐煩地移開眼。

“別說這些沒用的。”

“簽完字，大家都能消停。”

“那我呢？”

“我什麼時候能消停？”

沒人回答。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

我替家裏還債的第五年，得了胃潰瘍。

醫生讓我住院。

我給我爸打電話，說我實在撐不住了。

他沉默半天，隻說：

“你弟婚房剛裝修，家裏真沒錢。”

後來我在朋友圈看見，江耀帶著爸媽去了國外旅遊。

配文是——

一家人整整齊齊。

照片裏，沒有我。

這一世，我以為隻要不伸手，命就能改。

可現在，我還是被他們按在桌前。

連簽不簽字，都由不得自己。

我看著紙上那個歪斜的“江”字，眼淚砸了下來。

我不想哭。

可我真的沒辦法了。

工作是爸找的。

租房押金還在房東那裏。

銀行卡裏的錢，前幾天剛替爺爺交了最後一筆治療費。

我連今晚住酒店的錢都不夠。

我爸貼在我耳邊，壓低聲音。

“簽了，咱們還是一家人。”

“不簽，我明天就給你們老板打電話。”

“你以後是死是活，也別回來找我們。”

我握著筆的手不停發抖。

最後一點反抗，也被那句話壓碎了。

沒有工作，我真的會活不下去。

我媽見我不再掙紮，終於鬆了口氣。

“這才對。”

“媽還能害你嗎？”

江耀也走過來。

“姐，等我以後賺大錢了，肯定幫你。”

他說完，手機響了一聲。

屏幕上跳出銀行的扣款提醒。

車貸扣款，一萬六。

我盯著那個數字。

江耀立刻把手機翻了過去。

“看什麼？”

“你的車貸，誰還？”

他有些不自然。

“媽幫我還。”

“一個月一萬六？”

“車貴點怎麼了？”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我嶽父家條件好，我總不能開輛破車去見人吧？”

我看向我媽。

“你們每月能給他還一萬六的車貸。”

“卻讓我每月留兩千過日子？”

我媽臉一沉。

“那是兩碼事！”

“怎麼就是兩碼事？”

“他的車不能斷供，你的債也不能斷供！”

她說完，靈堂裏靜了一下。

我懂了。

我的命，比不上江耀的一輛車。

我低下頭。

剩下兩個字，怎麼都寫不下去。

我爸直接握住我的手，拖著筆尖往下劃。

“簽！”

筆尖撕破了紙。

二叔死死按著我的肩膀。

姑姑還在旁邊勸：

“寧寧，認命吧。”

“女人這輩子，哪有不為娘家付出的？”

我望著爺爺的遺像。

照片裏的爺爺還在笑。

小時候爸媽帶江耀去遊樂園，把我一個人丟在家裏，是爺爺騎著舊三輪來接我。

他給我買了個兩塊錢的糖人，摸著我的頭說：

“寧寧也是寶貝。”

可現在，他不在了。

再也沒人覺得我是寶貝。

筆尖終於落在“寧”字的第一筆上。

靈堂外忽然傳來一陣爭吵。

“先生，裏麵正在辦喪事，您不能進去！”

“我就是為江老先生的後事來的。”

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拎著舊公文包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兩名穿製服的工作人員。

我爸握著我的手，僵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