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侯府世子最寵愛的通房丫鬟。
主母進門前夜,他將我摟在懷裏,紅著眼說絕不負我。
我溫柔地撫摸他的臉頰,含淚點頭。
第二天主母進門,賜了我一碗絕子湯。
我毫不猶豫地喝下,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世子衝進來打翻了空碗,質問我為什麼不等等他。
我掏出攢了五年的贖身銀子,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奴婢祝世子與夫人百年好合,求世子放奴婢出府。”
他以為我愛他入骨,卻不知我每天逢迎隻為攢夠這五十兩。
......
"春杏,你過來。"
裴長晏坐在床沿,一手捏著酒盞,一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明天沈家嫡女就要抬進府,今夜他把所有的下人都打發了,隻留我一個。
我給他斟滿酒,他一把拉過我的手腕,我膝蓋磕上床沿。
"你疼我一會兒。"
他醉了大半壺,說話間鼻尖泛紅,聲音啞得厲害。
我順從地坐下來,替他解了外袍,拿帕子擦他額角的汗。
他摟緊我的腰,臉埋在我頸窩裏,含含糊糊地說了很多。
說他舍不得。
說他已經求了母親,不會讓沈氏為難我。
說他這輩子最歡喜的女人就是我。
我的手指穿過他的發,輕輕順著。
"世子待春杏的好,春杏都記在心裏。"
他猛地抬頭,掐著我的下巴,紅著眼逼我看他。
"你叫我什麼?"
"……長晏。"
他這才笑了,笑得又醉又癡。
"春杏,我絕不會負你。"
我含著淚點頭,心裏默默數了一遍藏在枕頭底下的銀票,昨天又添了二兩,總共五十一兩三錢。
夠了。
第二日,永寧侯府張燈結彩,鞭炮聲震得院牆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沈氏的嫁妝從東巷排到西巷,十裏紅妝不算誇張。
我跪在新房外頭,和七八個丫鬟婆子一起給新夫人磕頭。
沈氏坐在喜床上,鳳冠壓得她脖子挺直,一雙眼睛從蓋頭底下掃過來。
她的陪嫁嬤嬤端著一隻紅漆托盤走出來,盤上一碗黑褐色的藥。
"這是夫人的規矩。府裏未過明路的通房,都要先飲了這碗湯。"
左右丫鬟齊齊變了臉色。
采月小聲拽我的袖子,眼眶都紅了。
我跪著往前膝行一步,雙手端起那碗藥。
藥很燙,苦味直衝鼻腔。
我仰頭,一口一口地喝。
湯汁燙過喉嚨,胃裏翻江倒海地疼,我的手指在袖子裏抖了一下,麵上卻穩得很。
碗底最後一滴藥舔幹淨,我把空碗放回托盤上。
"謝夫人賜藥。"
沈氏的嬤嬤愣住了。
她大概沒見過一個通房丫鬟喝絕子湯喝得這麼痛快,連討價還價都省了。
門簾被人從外麵一把掀開。
裴長晏還穿著喜服,胸口的大紅花歪到一邊,額角的汗順著臉頰淌下來。
他看見空碗,臉上的血色一瞬間全沒了。
"誰準你喝的?"
他一把掃落托盤,碗在地上碎成幾片,碎瓷在磚麵上彈起來,劃破了我的手背。
我沒躲。
他蹲下來攥住我的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跟你說讓你等我。你為什麼不等我?我已經……"
"世子爺。"
我低下頭,從懷裏取出一隻布包,布包裏是疊得整整齊齊的銀票,最上麵壓著一張贖身文書。
他的話斷在了嗓子裏。
我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在磚地上,每一下都實實在在。
"奴婢春杏,賤籍家生子,在府中伺候世子五年。"
"今日世子新婚大喜,奴婢鬥膽,懇請世子準了這份贖身文書。"
"奴婢祝世子與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滿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沈氏坐在床上沒動,手裏的帕子絞了一圈。
嬤嬤們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吭聲。
裴長晏蹲在我麵前,手裏捏著那疊銀票,一張一張翻開來。
他的手指在發抖,"五十兩?"
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比哭還難聽。
"你在我身邊五年,就值五十兩?"
我垂著頭不說話。
"春杏,你告訴我,你是在拿我撒氣,還是試探我。"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我聽得見。
我跪得筆直,一字一字答他。
"每一筆奴婢都記得清楚,世子若不信,可以去城西聚寶齋的賬上查。"
裴長晏的手停住了。
喜房裏安靜得隻剩下窗外遠處的鞭炮聲。
他慢慢站起來,垂著手臂,像被人抽了骨頭。
"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我的額頭貼著地麵,沒有抬起來。
"奴婢從未騙過世子。世子問奴婢歡不歡喜,奴婢每次說的都是世子待奴婢好,奴婢記在心裏。"
我確實記在心裏。
每一件首飾的成色,當鋪開的價碼,折損多少,淨賺多少。
記得清清楚楚。
2
我是永寧侯府的家生子。
我娘翠姑,也是家生子。
她十六歲那年被老侯爺看中,抬進正院做了通房。
老侯爺寵了她三個月,又寵了別人。
她懷上我的時候,老侯爺的院子裏已經換了兩撥丫頭。
她生我的那天大出血,產婆跪在地上喊要請大夫,管事婆子在門外磕瓜子。
"一個通房生孩子,也值得請大夫?等天亮再說吧。"
天亮的時候,我娘已經咽了氣。
她連一張像樣的草席都沒有,管事婆子嫌晦氣,拿舊簾子裹了,叫人從後門抬出去。
我被扔給廚房的劉婆子養。
劉婆子腿腳不好,幹不了重活,分到的飯食也少。
我五歲就學著燒火添柴,七歲給二房小姐端洗腳水,十歲能繡一手還算能看的花樣。
十三歲那年,我跟著劉婆子在後院晾被褥,被路過的世子瞧見了。
他騎在馬上,剛打獵回來,翻身下馬的時候順便拉了我一把。
我被被褥絆倒了,差點摔進泥坑裏。
"這丫頭生得好看。"
他說這話的時候,跟誇一朵花、一匹馬沒有分別。
第二天老夫人就把我叫去了正院。
老夫人坐在太師椅上,上下打量了我一刻鐘,然後讓嬤嬤教我規矩。
三個月後,我被送進世子的院子。
劉婆子哭著拽住我的袖子,壓低了聲音。
"杏兒,你千萬不能學你娘。她是真動了心,所以才把命搭進去了。"
"侯府的爺們,通房丫鬟在他們手裏,跟養一隻貓沒有區別。高興了摸兩下,不高興了送人也不心疼。"
"你可得清醒著。"
我那時候什麼都不懂,隻記住了劉婆子塞給我的一包碎銀子。
"你娘走的時候什麼都沒留下,這是我攢了十三年的體己,你收著。"
一包碎銀子,總共二兩七錢。
我進了世子的院子。
裴長晏十七歲,剛襲了世子的頭銜,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
他第一晚就留了我。
我不知道該做什麼,整個人僵得像塊木板。他倒沒有不耐煩,還拿被子替我裹嚴實了。
"怕什麼,我又不吃人。"
第二天早上他叫人送來一套新衣裳和一對銀耳墜。
采月恭喜我得了世子的青眼。
趙嬤嬤恭喜我日後說不定能抬個姨娘的名分。
我對著鏡子摸了摸那對耳墜,心裏隻在算一件事。
這成色,能當多少錢。
3
討好一個男人並不難。
難的是讓他覺得,你討好他不是因為他的身份,而是因為你愛他。
裴長晏喜歡吃魚,但嫌挑刺麻煩。
我就提前把刺都剔幹淨,一小碟一小碟端到他麵前。
他加了兩晚的班批公文,肩頸酸疼,我學了揉肩的手法,力道掐得剛剛好。
他跟幕僚喝酒回來,醉醺醺地吐了一身,我一邊擦一邊說"世子少喝些",語氣裏含著心疼。
不能太濃,太濃了假。
也不能太淡,太淡了他覺得你不在乎。
裴長晏是個聰明人,他身邊從來不缺漂亮丫頭。
可那些丫頭要麼太急著爭寵,要麼太木訥不會來事。
我跟她們不一樣。
我從來不爭。
他去別的丫鬟房裏過夜,我第二天照常給他備熱水、鋪衣裳,臉上一點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他試探我:"你不吃醋?"
我低著頭笑了笑:"世子高興就好,春杏的本分是伺候世子。"
他沉默了一會兒,當晚把那個丫鬟攆了,從此再沒去過別人房裏。
這一招是我跟廚房的張嫂學的。
張嫂年輕時也是個漂亮丫頭,她說男人就是這樣。
你越攥著,他越想跑;你鬆開手,他反而賴著不走。
可張嫂到底是個下人,她的聰明救不了她自己。
她被管事的打斷了腿,連後廚的活都幹不了,最後被賣到了窯子裏。
臨走那天她從牆頭扔過來一隻舊荷包,裏頭兩塊碎銀。
"杏兒,別學我,攢夠錢就走。這府裏不是人待的地方。"
我收好銀子,又往枕頭底下的布包裏添了一筆。
五年裏,裴長晏賞了我不少好東西。
頭一年是銀飾和絹花,值不了幾個錢。
第二年他升了品級,賞的東西開始值錢。
一隻翡翠鐲子,成色極好,我猶豫了三天,最後還是摘下來揣進了懷裏。
當鋪的掌櫃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姑娘,這東西來路沒問題吧?"
"家中長輩賞的,急用錢,掌櫃給個實在價。"
六兩銀子。
我接過銀票的時候手心在出汗,塞進袖子裏走出當鋪,腿軟了一路。
第三年他送了一支赤金步搖,上頭鑲的紅寶石有指甲蓋那麼大。
我戴了三天,趁他出門打獵,去城西的聚寶齋當了八兩。
回來以後我把頭發散開,揉著眼睛跟采月說是梳頭的時候不小心掉在水裏了。
采月信了。
裴長晏回來以後也沒問。
他那麼多首飾,少一支步搖根本不會注意。
第四年最險。
他送了一塊羊脂白玉佩,說是他從小帶的。
"這玉隻有你配戴。"
我捧著那塊玉,掌心沁出薄薄的汗。
這麼貴重的東西,他一定會注意。
我等了兩個月,等他出遠門辦差才動手。
當鋪開了十二兩,我還價到十五兩,掌櫃不肯,最後折在了十二兩。
他回來以後問我玉佩呢,我紅著眼圈說:"前日不小心磕碎,春杏該死,春杏願受罰。"
他心疼地拉起我,不但沒罰,還又賞了一對南珠耳墜。
第五年開春的時候,我的布包裏已經攢了四十八兩。
隻差兩三兩就夠了。
贖身文書的價碼是我偷偷托人打聽的,一個通房丫鬟,官價五十兩銀子就能贖身。
每天晚上裴長晏摟著我睡下以後,我就在黑暗裏睜著眼睛,一遍一遍默數那些銀票數目。
他翻個身,嘴裏含糊地叫了聲"春杏",胳膊又纏上來。
我拍拍他的手背,輕聲哄他:"嗯,我在呢。"
他安心地沉沉睡去。
我在他的鼾聲裏數完最後一個數字,終於也閉上了眼睛。
4
裴長晏把贖身文書撕成了碎片。
紙屑在喜房裏紛紛揚揚落下來,有幾片沾了地上的藥漬,洇出深褐色的痕跡。
沈氏坐在喜床上一聲不吭。
她大婚第一天就看了這麼一場好戲,臉上的表情很難說是驚還是怒。
裴長晏撕完文書,又把碎紙片攥在手心裏。
"你哪兒也別想去。"
我跪在地上,沒有再開口。
他彎下腰,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從地上拉起來,我的肩膀骨節哢吧響了一聲。
"來人,把她送到城北別院。"
"沒有我的話,不準她出院子一步。"
采月嚇壞了,撲過來抱住我的腿哭。
裴長晏一腳踹開她。
采月滾在地上撞到門檻,額角磕出了血。
我被兩個婆子架著往外拖,路過采月身邊的時候,她哭著喊我的名字。
我沒有回頭。
從始至終,我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城北別院在一條死巷子的最裏頭,前後隻有一道門,窗戶釘了木條。
院子不大,三間瓦房,一口井,牆頭上嵌著碎瓷片,連隻貓都翻不過去。
看守我的是侯府的兩個粗使婆子。
周婆子頭一天就給我立了規矩。
"世子吩咐了,吃喝不會短了你的,但你別想耍花招。你要是老老實實,日子好過些。"
孫婆子補了一句:"世子還說,他過幾天來看你,讓你好好想清楚。"
想清楚什麼呢。
我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裏,看著釘了木條的窗戶,心裏隻有一個念頭,白攢了五年的銀子。
三天後裴長晏來了。
他換了一身常服,沒帶隨從,手裏提著一隻食盒。
食盒打開,是我愛吃的桂花藕粉和蜜汁山藥。
他把碗碟擺好,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我對麵。
我沒動。
他拿起調羹舀了一勺藕粉遞到我嘴邊。
"春杏,我知道你是在賭氣。你心裏有委屈跟我說,我都聽。"
"世子,您撕了奴婢的贖身文書。"
"那東西撕了就撕了。你是我的人,贖什麼身。"
"奴婢不是世子的人。奴婢是侯府的家生奴婢,按律可以自贖。"
調羹停在半空。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把調羹放回碗裏。
"你是在跟我講律法?"
"奴婢隻求世子放奴婢出府。"
他忽然笑了,笑聲很短,斷在喉嚨裏。
"好。你不肯認,我不逼你。"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我給你時間,你慢慢想。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出來。"
門從外麵落了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