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辛窈很快開始鬧。

她先是說客院冷，又說下人慢待她，最後說自己夜裏夢魘，非要褚明徵去陪。

秋葵來傳話時，褚明徵正坐在我的賬房裏，替我核對南邊米鋪的進項。

他算盤打得不如我快，錯了兩次。

我把算盤撥回去。

「世子爺，這裏少進了一百二十兩。」

他看了看賬頁，麵不改色地說：「方才燭火晃眼。」

我笑了一聲。

他耳根微紅。

秋葵跪在門口，哭得恰到好處。

「世子，我們姑娘夢裏一直喊您，說當年那杯毒酒太疼了，她怕黑，求您去看看吧。」

褚明徵撥算盤的手停住。

我也停了筆。

毒酒。

辛窈當年就是喝了那杯酒死的。

她的屍身停在扶月院三日，府裏人人都說她可憐。

可現在她活著回來了。

那杯毒酒，便成了一個很好笑的東西。

褚明徵看向秋葵。

「她沒死。」

秋葵愣住。

我低頭忍笑。

褚明徵繼續撥算盤。

「讓府醫給她開安神湯。」

秋葵臉上浮出慌色。

「可姑娘隻想見您。」

褚明徵皺眉。

「我又不會治夢魘。」

我差點把筆折了。

秋葵張了張嘴，終於哭不下去。

我把賬冊合上。

「你回去告訴辛姑娘，若真怕黑，客院添兩盞燈，銀子走我的賬。」

秋葵看向我，眼底全是怨。

她退下後，褚明徵忽然說：「從前她也常這樣。」

我沒接。

他繼續道：「夜裏怕黑，雷雨怕響，用飯怕冷，出門怕車晃。」

我翻開另一本賬。

「嗯。」

褚明徵看了我一眼。

「你不問我以前怎麼做？」

「你肯定去了。」

他默了默。

「去過很多次。」

我低頭算賬。

「辛姑娘確實會拿捏人。」

他聲音低了些：「我那時覺得她嬌氣得有趣。」

我撥算盤的手一頓。

褚明徵又說：「後來你接了賬房，我才知道，府裏真正要緊的事，沒空夜夜等人哄。」

我抬頭。

他看著我，神色很認真。

「阿寧，你別生氣。」

我問：「生什麼氣？」

「我從前眼瞎。」

這話太直。

我忍了忍，還是笑出來。

褚明徵也笑了。

氣氛剛鬆，外頭又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管家進來，手裏拿著一封拜帖。

「世子，辛姑娘讓人送了帖子出去，請了她從前相熟的幾位小姐明日來府裏敘舊。」

我皺眉。

「她從哪裏拿的侯府名帖？」

管家臉色發青。

「客院小庫裏少了一盒空帖，應是秋葵從門房拿的。」

褚明徵臉沉下來。

辛窈這招很熟。

她想把自己回府的事鬧大。

隻要明日人來了，滿城都知道侯府原先那位沒死。

到時候誰還管我這一年的賬怎麼算，老夫人的病怎麼好的。

旁人隻會說，原配歸來，續弦尷尬。

我把拜帖拿過來看了一眼。

字是秋葵寫的。

落款卻是侯府世子妃。

我笑了。

褚明徵看向我。

「你想怎麼處置？」

我說：「既然辛姑娘愛熱鬧，就熱鬧些。」

第二日，侯府正廳擺了茶。

辛窈請來的小姐們陸續到了。

她穿著一身桃粉衣裙，終於有了幾分從前的明豔。

我走進正廳時，她正坐在主位旁邊，眼尾微紅，低聲說這幾年如何艱難。

「我回來後，隻想見見舊友，沒想到夫人也願意成全。」

幾位小姐看我的眼神有些微妙。

我坐下後，笑著讓人上茶。

辛窈看著我：「夫人不會怪我借了侯府名帖吧？」

我也看她。

「不會。」

她臉上剛露出一點得意。

我又說：「正好今日人齊，可以把名分說清楚。」

辛窈笑意停住。

我讓青檀端出一隻匣子。

匣中放著那封她假死前留下的信，還有褚明徵新婚夜送我的舊家規。

小姐們的眼神都亮了。

辛窈臉色變了。

「你拿這些做什麼？」

我把信放到桌上。

「辛姑娘當年親筆留下遺願，請世子娶我為妻，讓我掌侯府中饋，今日你回來了，想來要親自同諸位解釋，侯府如今的世子妃究竟是誰。」

辛窈猛地站起。

「鹿寧！」

我笑著抬眼。

「嗯，我在。」

褚明徵走進來時，正好聽見這一句。

辛窈像抓到救命稻草，立刻朝他走過去。

「明徵，我隻是請幾個舊友敘話，夫人為何要這樣逼我？」

褚明徵沒有扶她。

他走到我身邊坐下。

「她問得很清楚。」

辛窈身形晃了晃。

褚明徵拿起那封舊家規。

我沒攔。

他低頭看了幾行，臉色有些不好看。

那是他自己寫的東西。

現在終於知道丟臉了。

辛窈眼睛一亮，急急道：「你看，你當初明明寫了，不許她碰我的東西，不許她取代我。」

褚明徵沒有看她。

他把那張紙遞給青檀。

「燒了。」

辛窈尖聲道：「你說什麼？」

青檀動作很快，火折子一擦，那張舊家規便燃了起來。

火光竄起時，辛窈撲過來想搶。

褚明徵抬手攔住她。

「舊話作廢。」

廳中所有人都靜了。

他看向管家。

「取筆墨來。」

管家忙送上紙筆。

褚明徵當著滿堂賓客，提筆寫下一行字。

「侯府內宅諸事，夫人鹿寧說了算。」

辛窈臉色慘白。

我看著那行字，忍不住開口：「蓋印。」

褚明徵手一頓。

旁邊有小姐低低笑了一聲。

褚明徵耳根紅了，卻真的讓管家拿印。

朱印落下去時，辛窈眼淚砸在地上。

她看著褚明徵，聲音輕得發抖。

「你真的變了。」

褚明徵把那張新家規遞給我。

「以前的錯，今日改一條。」

我接過，吹了吹印泥。

「還有很多條。」

他說：「慢慢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