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分得清什麼比較重要。
我不能真的和一個有病的人糾纏一生。
於是,拿了錢,收拾了東西,直接住到學校去。
學校宿舍是六人間。
房間不大,卻收拾得很幹淨。
六張床,六張書桌,每個人都有一個可以上鎖的小櫃子。
我選了靠窗的上鋪。
晚上十點半,宿舍熄燈。
燈光暗下來的那一刻,我躺在床上,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
我真的離開那個家了。
沒有姐姐綿長刺耳的哭聲。
沒有媽媽一遍遍的訓斥。
更沒有爸爸突然砸門,讓我滾出去給姐姐道歉。
整個世界安靜得不可思議。
我閉上眼睛,等著自己入睡。
可半個小時過去了,我依舊清醒。
一個小時過去了,我甚至連姿勢都沒有換過。
宿舍越是安靜,我的大腦就越清醒。
我總覺得下一秒,樓道裏就會響起熟悉的哭聲。
姐姐會抱著小團子衝進來,哭著質問我為什麼要拋棄她。
媽媽會跟在她身後,苦口婆心地勸我:
"顧念,她畢竟是你姐姐。"
"你就回去哄哄她吧。"
爸爸則會陰沉著臉,守在最後麵。
隻要我敢說一個"不"字,他就會揚起手。
我睜開眼睛,死死盯著頭頂的天花板。
什麼也沒有發生。
這裏是學校。
不是那個家。
他們進不來。
我不停地在心裏告訴自己。
可我的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姐姐哭了二十年。
那哭聲早就鑽進了我的骨頭裏。
前世的我每天睡覺之前,都要豎起耳朵,分辨姐姐哭聲裏的變化。
即使重生了,這個習慣也沒有消失。
我依舊在等。
等著有人哭。
等著有人來搶走我的東西。
等著下一場爭吵和毆打。
明明周圍什麼都沒有,我卻已經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就在這時,下鋪的室友翻了個身。
她放在床頭的水杯被被子帶了下來。
"砰"的一聲。
水杯重重砸在地上。
我的腦子瞬間空白。
等我反應過來時,我已經從床上坐起,右手死死攥著床邊的金屬欄杆。
掌心都是冷汗。
心跳更是快得仿佛要從胸腔裏撞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
室友慌忙爬起來,小聲向我們道歉:
"我不小心把杯子碰掉了,沒吵到你們吧?"
沒有人罵她。
也沒有人打她。
睡在對麵的女生迷迷糊糊地說:
"沒事,杯子沒碎就行。"
另一個人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幫她照著地麵。
"先擦一下吧,別半夜有人起來摔倒。"
她們壓低聲音收拾完,很快又重新睡了下去。
一件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沒有哭鬧。
沒有指責。
我慢慢鬆開欄杆。
掌心被壓出了幾道深紅色的痕跡。
我以為隻要離開那個家,所有的事情就都能結束。
可直到現在,我才明白。
我隻是從那個家裏逃出來了。
那個家,卻還沒有從我的身體裏離開。
後半夜,我做了一個夢。
夢裏,我又回到了前世。
我剛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姐姐卻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媽媽搶過我的通知書。
爸爸按住我的肩膀。
他們不停地對我說:
"你姐姐沒有大學上,你怎麼能一個人去享福?"
"你留下來陪她。"
"反正去哪裏讀書都一樣。"
"你最懂事了,肯定不會讓爸爸媽媽為難。"
我想把他們全部推開。
可我怎麼都動不了。
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張錄取通知書,被媽媽一點一點撕成碎片。
我猛地驚醒過來。
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
宿舍裏很安靜。
我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我抱著被子坐了很久,才重新躺下。
閉上眼,夢裏那張被撕碎的錄取通知書,卻依舊在我眼前飄蕩。
我翻了個身,再也睡不著了。
夢裏的我救不回那張錄取通知書。
但這一世,我還有機會。
我要考出去。
考得越遠越好。
前世的我,隻是被他們綁住了手腳。
現在,繩子斷了。
誰也別想再攔著我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