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六歲進梅家班學戲,一副嗓子被師父誇作天賜。
十七歲登台前夜,一盞潤喉茶毀了我的喉嚨。
下毒的人,是小師妹柳扶音。
她是我一手教出來的師妹。
也是大師兄謝臨川從小護到大的心尖人。
事發後,謝臨川當眾燒了她的戲服,把她趕出梨園。
又在祖師爺牌位前砸斷自己的鼓槌,說此生再不為人敲一聲鼓。
後來五年,他陪我熬藥,替我擋閑話,教我改演身段戲。
有人在後台罵我是破鑼嗓,他當場掀了整張茶桌。
我一直以為,他是真心疼我再也唱不了戲。
直到我們成親前半月。
柳扶音被裕王府看中,要在王府壽宴上登台唱《遊園驚夢》。
她托人送來信,隻求謝臨川替她敲一場開台鼓。
我替他燒了信。
“你說過,再不碰鼓。”
謝臨川卻盯著那堆灰,眼眶一點點紅了。
“晚棠,她在外頭熬了五年。”
“你嗓子壞了,我可以養你一輩子。”
“可她若錯過裕王府這場戲,就隻能回堂會給醉漢陪笑。”
“別拿五年前那盞茶,堵她後半輩子的路。”
我手裏的藥碗砸在地上。
滾燙的藥湯濺上腳背,他卻像沒看見。
“我都要娶你了,你還怕什麼?”
“非要她一輩子跪在你麵前,你才肯鬆口嗎?”
那一刻,我喉間舊傷疼得發緊。
原來他封鼓五年,不是為我守傷。
是等她回來時,能親手替她敲響第一聲翻身鼓。
......
紅燭被抬走時,我正含著一口苦藥。
阿春追到院門口,急得聲音發顫。
“那是姑娘成親用的合巹燭!誰準你們動的?”
兩個小廝抱著紅漆匣子,不敢停。
“謝師兄吩咐,送去祖師堂。”
我把藥咽下去,喉嚨像被砂紙磨過。
昨夜謝臨川還坐在我床前,拿掌心試過藥溫。
“涼三分再喝,不刺喉。”
他記得我怕燙,記得我不能聞濃香,記得我夜裏咳起來要用溫水壓。
可他也記得柳扶音明日要試嗓。
祖師堂裏香火正盛。
柳扶音跪在蒲團上,一身素白練功衣,眼睛哭得通紅。
她麵前的香案上,立著兩支大紅喜燭。
燭身刻著字。
一支是謝臨川,一支是宋晚棠。
謝臨川站在她身側,替她擋著窗縫吹來的風。
柳扶音看見我,慌忙起身。
“師姐,我不知道這是你的喜燭。”
可她腕上係著的紅繩,正是從喜燭匣裏拆下來的。
謝臨川走過來,伸手扶我。
我避開,他的手僵在半空。
“晚棠,扶音明日試嗓,王府講究喜氣開嗓。”
我盯著那兩支燭。
“用我們的喜氣?”
“隻是借一晚。”
他壓低聲音,像哄我。
“半個月後,我再讓人做一對新的。”
我喉間發疼。
“刻了名字的,也能換?”
謝臨川眉心皺起。
“你什麼時候也信這些了?”
柳扶音忽然捂住喉嚨,輕輕咳了一聲。
謝臨川立刻轉身倒茶,親手吹涼,遞到她手邊。
“嗓子要緊。”
從前我的藥太燙,他也是這樣吹。
我曾以為那是獨一份的心疼。
現在才明白,手法熟了,給誰都一樣。
柳扶音接過茶,小聲道:
“師兄,要不算了吧。師姐不高興,我不想讓你為難。”
謝臨川聲音放軟。
“你隻管開嗓,其餘的有我。”
他說完,終於看向我。
“晚棠,別鬧。”
我走到香案前,抬手去取紅燭。
謝臨川扣住我的腕骨。
力道不重,卻不讓我動。
“祖師爺麵前,別失禮。”
我看著他。
“五年前,你在祖師爺麵前說的話,還記得嗎?”
那年,他就是在這裏砸斷鼓槌。
他說柳扶音害我斷聲,罪不可恕。
那時我以為,他是在替我討公道。
後來才知道,那場聲勢浩大的懲戒,是做給師門看的。
柳扶音沒有進官府,沒有留下案底。
她離京那日,謝臨川甚至親自給她備了盤纏。
他說若有一日再為她敲鼓,便讓祖師爺罰他一生無台。
謝臨川的手鬆了一瞬。
牆上卻掛著一對新鼓槌。
木色嶄新,握柄處已經磨出淺淺痕跡。
原來不是今日才碰。
十六歲那年,師父誇我將來能壓得京城滿堂靜。
謝臨川替我係鼓穗,笑著說:
“等你成了角兒,我這個大師兄,怕是隻能一輩子給你敲鼓了。”
我那時聽成玩笑。
如今想來,那笑意慢了半拍。
後院很快響起鼓點。
沉穩,清亮。
是《遊園驚夢》的開台鼓。
香案上的紅燭劈啪一響。
燭淚順著“宋晚棠”三個字往下淌,一點點把我的名字糊住。
我突然覺得,我的人,連同我的名字,都沒有了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