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伯寧的手還卡在沈憐月頸上,火把已經圍住了兩人。
他偏開頭,手上卻沒鬆。
二房嬸娘攥著侯府對牌站在幾步外,身後十幾名婆子舉著火把,有人張著嘴,有人拿胳膊碰了碰身旁的人,誰也沒先開口。
泥地裏,周伯寧衣襟染血,沈憐月發髻散了,衣領也被扯開。
她兩手抓住周伯寧的袖子,膝蓋壓在泥水中,仍在掙紮。
巡夜婆子報了有人翻牆,二房嬸娘才領人尋到梅林。
小廝沒抓著,侯府的表少爺和二小姐倒先滾成了一團。
“你們在幹什麼!”
周伯寧鬆開手,踉蹌著退了兩步。
沈憐月伏在地上咳嗽,半晌才撐起身。
她頸間留著一圈青紫勒痕,剛喘勻氣,便抓起一把泥朝周伯寧砸去。
“畜生!”
“還敢動手?”
二房嬸娘舉起對牌,“拿下,都給我拿下!”
遊廊那頭,沈硯舟提燈趕來。
他才踏進梅林,燈籠便脫了手,燈罩落進雪水,燭火跟著滅了。
他站在原地,喉結動了兩下。
十七年來,沈憐月在他麵前一直守規矩。
老夫人頭疼,她送湯藥;姚氏訓斥下人,她替人求情;他從國子監晚歸,她還會叫丫鬟留一碗熱羹。
如今她滿身泥水,頭發貼在頰邊,被婆子攔住了還要往周伯寧身上撲。
沈硯舟喊了一聲:“憐月?”
沈憐月僵住,立刻抬手捂住臉。
“二哥,別過來!”
婆子們交換了幾句低語。
二房嬸娘往地上跺了一腳,喝道:“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躲在梅林裏,還鬧成這樣。侯府的規矩都叫你們吃了?”
她抬手一揮。
“愣著做什麼,押住!”
兩個粗壯婆子一左一右扭住周伯寧的胳膊。
他掙了兩下,膝彎便挨了一腳,整個人跪進泥裏。
沈憐月轉身要跑,鬥篷卻被婆子抓住。
她雙手被反剪到身後,仍掙個不停,指甲在婆子手背上劃出幾道血口。
“放開我!我沒有私會,是周伯寧逼我來的!”
一名婆子湊到她耳邊:“二小姐,這麼多人在場,您少喊兩句吧。”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教訓我?”
婆子挨了罵,手上又加了力。
火把圍成半圈,下人全堵在梅林口,二房嬸娘站在前頭,沈硯舟隔著幾步,始終沒應她。
“二哥。”
沈憐月軟了語氣,“你信我,我真是被他騙來的。”
沈硯舟仍沒開口,手裏的衣袖早被攥出了褶。
另一條小徑上,春桃扶著沈聽瀾走了過來。
沈聽瀾披著月白鬥篷,唇上沒有多少血色,暖爐壓在袖下。
她走了十幾步便停下換氣,春桃忙扶穩她的手臂。
“姑娘,您慢些。”
沈聽瀾站定,朝二房嬸娘開口:“二嬸娘,是抓住翻牆的人了?”
二房嬸娘卡了片刻,才把對牌放下。
“大小姐怎麼也出來了?這裏亂得很,春桃,先扶你家姑娘回院。”
沈硯舟快步上前,側身擋住沈聽瀾。
“聽瀾,別過去。”
他頓了頓,聲音從牙關裏擠出來。
“這事臟。”
沈聽瀾抬頭:“二哥,今夜二嬸娘拿著對牌巡府,跟來的婆子也不少。現在把人押回去,明早傳到外頭,旁人隻會添油加醋。還不如當場問清,誰也別留話柄。”
沈硯舟肩背繃住。
他平日總講規矩。
如今輪到自家人,他卻說不出“按規矩辦”幾個字。
沈聽瀾捂唇咳了兩聲,春桃趕緊替她壓好鬥篷領口。
“姑娘,您別開口了。”
周伯寧趁婆子分神,拖著兩人衝出半步,直奔沈聽瀾。
春桃橫身護在前麵,沈硯舟也抬臂攔住他。
“是她!都是她算計的!”
婆子回過神,將周伯寧扯了回去。
他仰起脖子,衝著眾人喊:“是沈憐月勾引我!她給我寫信,約我來梅林。退親書也是她和姚氏讓我偽造的,我不過替她們辦事!”
沈硯舟上前揪住他的衣領。
“你再說一遍。”
周伯寧吐掉嘴邊的血水,索性把話全倒了出來。
“她們早就商量好了。姚氏要拿回清和堂,沈憐月要踩著沈聽瀾嫁進高門。我替她們辦事,她們給我銀子,還答應替我平掉花宴上的麻煩。”
“我要是不肯,姚氏就趕我出侯府。如今事情敗露,沈憐月便約我出來,騙走書信,再讓人除掉我。二公子若是不信,去問她身邊的銀杏,再派人搜秋水閣!”
“你胡說八道!”
沈憐月掙開半邊袖子,從衣襟裏扯出幾張揉皺的粉箋,朝沈硯舟擲去。
紙頁散在他腳邊。
“二哥,他來勒索我!他拿著我寫的信要三千兩,不給銀子,就送去國子監。他要毀了我!”
沈硯舟彎腰撿起一張。
粉箋沾了泥,字跡還在。
“今夜亥正,梅林舊亭。你帶齊東西,我自會拿銀票。”
另一張寫著:“待長姐退親,母親會替你在祖母跟前說話。”
最末一張隻有半頁,上麵留著一句:“伯寧哥哥,莫負憐月。”
沈憐月替姚氏寫過帖子,也給老夫人抄過佛經,用的都是這筆簪花小楷。
沈硯舟把幾張紙並在一處,手抖得抓不穩紙角。
“二哥,是他先騙我的。”
沈憐月急著往前挪,“他說會娶我,還說隻要長姐退了親......”
“夠了。”
沈硯舟截住她的話。
“你寫這些字時,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嗎?”
沈憐月張了張口,一個字也沒答出來。
二房嬸娘冷著臉開口:“誰先騙誰,關起門來再審。二小姐深夜離院,與外男在梅林糾纏,這是十幾個人親自撞見的。表少爺還牽著都察院的案子,更不能由著你們私下拉扯。”
她吩咐婆子:“把兩人分開看住。誰敢讓他們私下遞話,明日一並發賣。”
婆子正要押人,沈憐月又掙紮起來。
“搜他的身!信還沒齊,他腰裏還有東西,快搜!”
周伯寧把腰身往旁邊一側,右手立即按向腰帶。
“按住他的手!”
二房嬸娘舉起對牌。
梅林外傳來一串腳步,一名男子先喝道:“都察院辦案,讓開。”
婆子們退到兩旁。
謝執從讓出的路上走來,玄青官袍的衣擺掠過泥水,身後跟著數名都察院差役。
為首的差役往前一站,手搭上刀柄,周伯寧便停了掙紮。
“半夜不睡,都堵在這裏做什麼?”
老夫人也由丫鬟攙了過來。
她剛走近,拐杖便砸在沈憐月腳邊。
“孽障!”
她氣得全身發顫,胸口起伏得厲害。
粉箋散在腳下,沈憐月頸上留著勒痕,周伯寧還跪在泥裏,這些都沒法遮掩。
“祖母,您聽我解釋......”
“閉嘴!”
老夫人抬起拐杖,“你讓侯府明日怎麼向外頭交代!”
沈硯舟伸手攔了一下。
“祖母,官差在這裏,先把事情問清。”
老夫人轉向謝執:“謝大人,這周伯寧已經被都察院拿過一回,怎麼還會出現在侯府?”
謝執沒有接她的話。
周伯寧趁眾人爭執,把手探進腰間。
差役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擰,一隻蠟封紙筒從腰帶裏滑出,落在謝執靴旁。
謝執抬腳擋住紙筒,停在周伯寧麵前。
“侯府家事,本官不管。”
他垂下手,舊銅符貼在官袍腰側。
“但周伯寧,你身上掉出來的東西,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