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婦人這一句話苦喊,巷口的吵嚷聲停了一瞬。
圍觀的街坊們隨即亂哄哄起來,議論聲四起,矛頭齊齊轉向那婦人。
“我就說她麵生。”
“拿錢辦事,這是要往死裏坑人啊。”
沈聽瀾沒理會周遭的喧嘩,隻由春桃扶著,朝那婦人走近兩步。
沒急著逼問,對春桃輕聲道:“去鋪裏搬張凳子來,讓她坐下。”
春桃一愣,但還是轉身進去了。
那婦人被沈聽瀾這舉動弄得一懵,抱著藥包瑟縮著,嘴裏還念叨著。
“我男人病得下不了床,我也是沒法子......”
凳子很快搬來,擱在婦人身後。
沈聽瀾用帕子掩住口鼻,又咳了幾聲,氣息弱了一些,眼神卻清明。
“天冷地寒,你先哭夠。哭夠了,再說清楚是誰給的錢,長什麼模樣。”
婦人心裏發慌,抱著藥包的手抖得更厲害。
沈聽瀾看她抖得厲害,似是腳下不穩,往前虛扶一把,指尖正好搭在婦人粗糙的手腕上。
【娃兒還在家裏等米下鍋......】
【給錢那人戴頂青布小帽,看不清臉。】
【他說隻要咬死是沈大小姐賣的藥,就行了......】
心聲湧入,沈聽瀾眼前微黑了一下,穩住身形,抽回手攏進袖中,手指冷得發僵。
她不再逼問,隻讓溫照雪上前。
“溫大夫,勞你給他瞧瞧,開一副便宜些的驅寒藥。”
溫照雪瞥了她一眼,沒多話,蹲下身又給那漢子探了探脈,轉身回鋪子裏寫方子去了。
春桃從袖袋裏摸出個布包,遞給沈聽瀾。
沈聽瀾接過來,放到那婦人膝上,是二兩碎銀。
“這不是封口錢,是救命錢。”
“你男人要治病,孩子要吃飯,這錢你先拿著。”
“但你若再說一句假話,汙了濟春堂的百年招牌,我也不會攔著世子爺辦你。”
婦人捏著那沉甸甸的銀子,再抬頭看沈聽瀾蒼白卻沒半點慌亂的臉,眼淚落了下來,這次不是裝的了。
她咚地一聲磕在雪泥裏。
“我說,我說。是一個戴青布帽的男人,在巷子口攔住我,給了我十兩銀子......教我這麼說的。他說......他說沈大小姐心腸歹毒,肯定不管我男人死活,正好讓大家看看真麵目!”
此話一出,圍觀的百姓紛紛變了臉色。
“原來是這麼回事,差點冤枉好人。”
“沈大小姐病成這樣,還肯掏錢管咱們窮人的死活,跟傳言裏說的不一樣啊。”
“可不是,這才是大戶人家嫡女的氣度。”
盧掌櫃臉色煞白,趁著眾人的注意力都在門口,悄悄往後堂縮去,想從後門溜走。
他剛退到後院通道口,兩把長刀就交叉著攔住了去路。
謝執的兩名緹騎麵無表情,正正擋在那裏。
盧成雙腿一軟,被逼得退回前堂。
沈聽瀾沒再看那婦人,由春桃扶著,轉身走回鋪內。
她停在盧成麵前,將手裏的暖爐遞給春桃,看著盧掌櫃額頭的冷汗。
“盧掌櫃,你在京城做藥材生意多年,規矩應該比我懂。別讓我這個病人,來教你什麼叫體麵。”
“大小姐,這......這都是誤會......”
“誤會?你是覺得我這個主家好糊弄,還是覺得昭王府的刀不夠快?”
沈聽瀾打斷他,眼睛盯著那些擺錯位置的藥鬥上。
謝執就站在不遠處,聞言淡淡瞥了盧成一眼。
盧成脖頸一縮,膝蓋幾乎站不穩,心知今日無法善了,咬牙道。
“大小姐,你守不住這鋪子的。京城藥行吃人,不比侯府後宅幹淨。姚夫人能讓我把藥換了,別人就能讓你把鋪子吞了。你一個病秧子,鬥不過他們的。”
沈聽瀾看著他,沒有動怒,給他指出兩條路。
“一,你繼續替姚夫人做事,我現在就讓世子爺把你和你後院那批見不得光的貨,一並送去都察院的大牢。你這條命,姚夫人未必會保。”
盧成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二,你替我守好這間鋪子。查清賬目,歸攏藥材,讓它重新開張。三個月後,鋪子的盈利,我分你一成紅利。”
一成紅利。
盧成抬起頭,滿眼不敢置信,給侯府當掌櫃十年,也不過是領一份死工錢。
見他動搖,謝執卻在一旁冷冷出聲。
“貪過一次的人,未必收得住手。你拿自己的產業去賭一個變節者的良心,膽子不小。”
“世子在都察院斷案,就從沒給錯過第二次機會的人?”
謝執握著傘柄的手指蜷了蜷,沒說話。
盧成看看沈聽瀾,又看看門口那兩名緹騎,額角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姚夫人許諾的好處還沒到手,昭王府的刀卻已經架在眼前。
盧成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從懷裏抖抖索索地掏出一本小冊子。
“大小姐,我......我認,我全聽大小姐的。”
“這是......這是後院被調換的藥材名單,還有來往送貨人的名錄......都是......都是姚夫人身邊李婆子的遠房侄子經手的。”
他說到姚氏時,聲音壓得極低,終究沒敢把話咬死。
沈聽瀾接過冊子,遞給春桃。
“帶掌櫃的去後院,把他藏起來的東西,都給我搬出來。”
後院的柴房裏,堆著七八個大箱子。
箱蓋一開,一股陳舊的藥材黴味混著潮氣撲麵而來,正是原本該在鋪子裏售賣的正經藥材。
沈聽瀾站在箱邊,剛要細看,鼻尖卻捕捉到一縷熟悉的異香。
甜膩,發苦。
她循著氣味,視線落在最角落的一個上著鎖的小藥箱上,氣味正從箱底縫隙裏透出來。
“把這個打開。”
盧成找出鑰匙,打開銅鎖,箱子裏裝的是一些瓶瓶罐罐。
那股甜香,就來自箱底一張被藥汁浸透的草紙。
沈聽瀾俯身,正要伸手,卻被溫照雪一把攔住。
溫照雪蹲下身,隻湊近聞了聞,手指便停在半空。
“別碰。”她抬頭看向沈聽瀾。
“這東西叫‘醉金釵’,以烏頭和數種毒花煉製,無色,卻帶甜香,是南疆禁藥。別說民間,就是太醫院的藥庫裏,都見不著這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