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春生的牛車被圍住了,幾個幹部模樣的人,擋在他的麵前。其中一人明顯是頭頭,出示了證件紅本本。
“我們是投機倒把辦公室的,有人舉報你私自打魚賣魚,侵吞集體財產。魚沒收,你跟我們走一趟吧。”
王春生越著急越說不出話來,隻會訥訥地說一句,“俺不是投機倒把,俺沒有”。
人群之中有個老太太,縮在後麵,盯著前麵的動靜。
小芳從供銷社出來,一眼就看見了她奶藏在人群裏。這不用說,舉報她爹的肯定是這個老太太。
“領導同誌,俺們不是私自打魚賣魚的。俺們是小河村的,這是俺們的集體經營許可證,蓋著鎮上的大印的。還有公社給開的介紹信。不信你問問主任。”
她說著就把供銷社主任讓到前麵來。
那當官的接過來她遞上來的許可證,認真地看了幾眼,又交給旁邊同事,“嗯,證是真的。”同事也點頭認可。那當官的又把證照和介紹信還給了小芳。
供銷社主任也說道,“人家小同誌是找我們供銷社賣魚的,不是私自賣的,我核對過證照和介紹信,還剛給他們村上打了電話,是有這麼回事。”
“我們也是接到舉報才來查的,看來這是個誤會。”
“領導,舉報我們的是不是那個老太太?”小芳抬手就指向了她奶。
老太太剛想轉身開溜,就被虎子和小芳給揪住。
王春生看到他娘,萬沒想到當娘的能舉報兒子。
“娘,你咋在這兒?”
“老人家,他是你兒子?你咋能沒證據就誣告自己兒子?”那當官的說。
“領導同誌,俺想問問,誣告是啥罪過?上午俺奶來要魚,俺爹沒給。她就嫉恨俺家,向組織誣告俺們。她這是想利用領導整我們。”
當官的聽小芳這話就黑了臉,這不明擺著是自己被人當槍使了嗎?
“老太太,你跟我們走一趟吧,把問題交待清楚。誣告是犯法的,你這是破壞集體經濟,輕的要進勞改隊,重的要蹲笆籬子的。”
老太太也怕了,一個勁地想往後退,可是被虎子和小芳抓著胳膊,動彈不得。
一聽說要蹲笆籬子,她都要站不住了,人就往下堆雖。
小芳和虎子對視一眼,倆人一起鬆了手。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嚎哭了起來。
“同誌啊,俺不是淨意兒的,俺下次再也不敢了,你就放過俺老婆子吧。”
她又轉向王春生,“老大,老大,你給娘說句話啊,讓領導放了娘吧,俺保證以後再也不找你家麻煩。”
王春生看著小芳,“芳,你說咋整?”
小芳說道,“同誌,俺奶歲數大了,她不懂政策,隻要她保證不瞎折騰了,俺們同意放她這一回。”
老太太連連頭點:“俺保證,俺保證。”
那領導正不樂意抓個老婆子回去,索性順坡下了。
“下不為例哈,你們自己帶回去,好好給她講道理。下次再這樣擔誤我們工作,絕不輕饒。”
幾個投機倒把辦公室的人轉身走了,看熱鬧的也散了。
老太太趁機爬起來,麻利兒地溜了。
供銷社主任繼續組織人員給魚過秤,賣了二十二,開了單子收貨給錢。
剩下一條小魚,他們沒賣,小芳砍了魚頭,把魚身子交給虎子,自己隻留了魚頭。
“虎子哥,你把這魚拿回去,給嬸子補補身子。”
虎子一個勁地拒絕,他接連擺手。
“小芳,這可使不得。主意是你出的,貨也是你聯係賣成的,我咋能要魚呢。”
小芳愣是將魚塞到他背簍裏。
“又不是給你的,給我嬸子的。別跟我撕巴了,大街上這麼多人看著呢。”
虎子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憨憨地笑了。
回去的路上,小芳又花三分錢買了一塊豆腐,回家讓娘做個魚頭燉豆腐。媷一把自家地裏種的小蔥一灑,想想就流口水,家裏可是好久沒見葷腥了。
仨人拿了錢歡天喜地趕著牛車回村。
王春生好久沒有見到這麼多現錢了,一遍一遍地數。數完就貼身放好,一會兒摸一遍,一會兒摸一遍,生怕丟了。
回了村去支書家交了帳,二十二塊錢,虎子和王春生一人得一塊。
要是天天能有這個數,一個月就是三十多塊,那城裏工人一個月說不定都開不了三十塊錢支呢,這可不是小錢。
到了家,春生把錢交給了秀芹。
“就一天工夫就掙了一塊錢?”
趙秀芹都不敢相信,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錢數了又數。
隊上出一天工才十個工分,幹滿整個月也掙不上十幾塊錢。
這麼一筆“巨款”放在手裏,她樂得合不攏嘴。
春生今天像個英雄,腰杆子也挺直了,沒想到荒廢了這麼多年的手藝,這又用上了。
“今兒多虧了芳丫頭,要不是她,她奶跟著去城裏鬧,俺就得讓人抓走了。那魚要是死了,那就賣不上價了。”
攤上這麼個婆婆,秀芹也是愁得沒轍,隻能歎了口氣。
今天春生家的晚飯大家吃得開心。
周采鳳不管不顧地給自家男人和二丫碗裏夾魚頭。孫桂花雖然心裏不樂意,嘴上也沒說什麼。
這麼點吃食一家子還要搶,那這日子可真就不好過了。
相比著那秋生家的場麵就不好看了。
老太太舍不得坐牛車,片片地自己走回村子,天都黑了。
秋生一家子早都吃完飯了,也沒給她留一口。
走了一路,口幹舌燥,再加上在鎮上被當官地給嚇了一下,心裏憋悶著,更覺得燥得很。
她自己去缸裏舀了水,就著瓢咕咚咕咚地喝了,就倒在床上不想動了。
她午飯晚飯都沒吃,身上一點力氣沒有。誰成想,半夜就覺得肚子裏翻江倒海,疼出了滿身冷汗,眼前發黑。
一晚上上了好幾回茅房,拉到後來都是水。
第二天一早,這老太太沒起來床。
馮冬梅餓醒了,隔著門喊,“娘,早飯好了沒?”沒人應答。
馮冬梅推了推還沒睜眼的秋生,“你去看看你娘,都這前兒了,咋院裏沒個動靜。早飯做得了沒?”
秋生不情願地披了衣裳,趿拉著鞋去到老太太那屋。沒一會兒馮冬梅就聽見秋生一聲哭嚎,“俺的娘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