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看著薑氏,心底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那年大雪封山,軍中疫病橫行。
薑氏的丈夫高燒不退,是我連續三夜守在他們帳中施針換藥,才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
她丈夫燒得神誌不清,不停嘔吐抽搐,我一個人搬不動他的身體,隻能在帳中就地施救。
那是與男子同住帳子的真相。
可今天,她站在這裏,隻說了半截話。
"薑嫂子。"
我開口叫她。
她渾身一顫,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既然來了,為何不把話說完?"
"那個與我同帳的男人,是你的丈夫。"
"我是去救他命的。"
薑氏的嘴唇哆嗦著,眼眶瞬間紅了。
她張了張嘴,剛要開口——
"夠了。"
賀蘭修一步上前,擋在薑氏麵前。
"不管你是救人還是做什麼,同住一帳便是同住一帳。"
"天下人隻看結果,不看過程。"
沈雲霜也適時地歎了一口氣。
"姐姐,你又何必逼著這位嫂子呢?"
"她千裏迢迢被請來,想必也是身不由己。"
"你就算再怎麼辯解,白紙黑字,人證物證......清白這種東西,一旦沾了泥,怎麼洗都洗不幹淨的呀。"
她說著,又回頭看向賓客,柔聲道:
"諸位莫要苛責我姐姐。她在邊關長大,不懂這些。"
"日後進了賀蘭家,有雲霜在,定不會再讓姐姐受委屈的。"
這話說得多漂亮。
明著是替我開脫,暗裏是把"不清白"三個字釘死在我身上。
我忽然想笑。
十六年前被拐到邊關時,我不過兩歲。
十六年後被沈家尋回,我滿心以為苦盡甘來。
可入府不過三個月,我就明白了——這個家,從上到下,沒有一個人真正歡迎我回來。
父親忙於朝政,連我的麵都見不上幾回。
母親嘴上說著心疼,轉頭就讓沈雲霜挑走了我嫁妝單子上最值錢的三件首飾,說是"雲霜替你操持了十六年的家,這些算是辛苦錢"。
而沈雲霜呢?
她在我麵前永遠是那副溫溫柔柔的模樣,私底下卻把我從邊關帶回來的每一件舊物都丟進了灶房,說是"不吉利"。
那裏麵有我養母臨終前塞給我的護身符。
我找遍了整個沈府,最後在灶房的灰燼裏翻出了半片燒焦的布角。
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這個家裏,我永遠是多餘的那個。
可我沒想到,連我的婚事,都能被她們算計成這副模樣。
"薑嫂子。"
我再次開口,直直看向她。
"他們許了你什麼?錢?還是你丈夫的前程?"
薑氏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沈姑娘......對不起......"
"他們說......若我不來,就斷了我家良哥的糧餉......"
"我......"
賀蘭修的臉色一瞬間變了。
"住口!"
他猛地轉頭瞪向薑氏。
"你瘋了?誰讓你多嘴的?"
薑氏嚇得跪在地上,渾身打顫。
我看著賀蘭修失態的模樣,第一次在今天覺得痛快了一點。
"賀蘭修,你既然敢做,還怕人說?"
"你——"
"好了。"
一道蒼老而威嚴的聲音從喜堂外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頂八抬錦轎停在府門外,簾子被人從裏麵緩緩掀開。
一位頭戴抹額、滿身綾羅的老婦人拄著紫檀拐杖走了進來。
是賀蘭家的老太君。
賀蘭修立刻迎了上去。
"祖母,您怎麼來了?"
老太君沒有看他。
她看向我,目光裏沒有善意。
"這就是那個沈家找回來的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