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警車一路開到了轄區派出所。
我媽被按在審訊椅上,依然是一副昂首挺胸的傲慢姿態。
負責審訊的張警官把一遝醫院的記錄甩在桌子上。
“劉桂芬,醫院的監控和護士的證言都在這兒。”
“你女兒蘇小念在淩晨出現危及生命的痙攣,你不僅沒叫醫生,還拔了她的管子。”
“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行為?”
我媽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用戴著手銬的手撥弄了一下頭發。
“什麼拔管子?那叫切斷俗緣!”
“你們這些肉眼凡胎懂什麼?大師說了,那個管子裏輸進去的都是渾濁的俗氣。”
“我女兒是要去極樂世界享福的,怎麼能沾染這些東西?”
張警官強忍著怒火,指著照片上那三張黃紙。
“那你用這幾張破紙捂住她的口鼻,又是怎麼回事!”
我媽一下子急了,身體往前一探。
“注意你的說辭!什麼破紙!那是限量版的續命符!”
“一千二一張!我可是拚了手速才搶到三張的!”
“這符裏封著大師的一口真氣,隻要吸進去,就能把白血病的業障全頂出來。”
“我那是為了救她!我用真氣幫她驅邪,她沒挺過去,那是她自己福薄,命賤!”
聽到“命賤”兩個字,我的靈魂微微顫抖了一下。
十八年來,這個詞幾乎伴隨了我的每一天。
記憶裏,我考上重點高中的那天,大伯包了一個兩千塊的紅包。
我還沒碰到紅包的邊,就被她一把搶走。
“她一個小丫頭片子,拿這麼多錢會折壽的。”
轉身她就把那兩千塊打賞給了直播間裏一個號稱能看風水的神棍。
我餓得胃疼,問她要點生活費。
她冷冷地丟給我一塊幹癟的饅頭。
“你就是命賤,沒那個享福的命,多吃點苦當積德了。”
現在,連我的死,也被她輕描淡寫地歸結為“命賤”。
另一個年輕警官實在聽不下去了,猛地一拍桌子。
“你那叫救人?法醫的初步報告出來了!”
“死者口鼻處有明顯的壓迫痕跡,死因除了白血病導致的器官衰竭,還有嚴重的機械性窒息!”
“你那是把人活活捂死的!”
我媽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突然笑了起來。
那種神經質的笑聲在審訊室裏顯得格外陰森。
“窒息?那叫龜息大法!大師教的!”
“呼吸停止了,是在體內重塑金丹呢!”
“你們把她趕緊放回去,過個七七四十九天,她就能活蹦亂跳地來見我了。”
張警官深吸了一口氣,壓下想要罵人的衝動。
“劉桂芬,你女兒的醫藥費賬戶裏,原本有十一萬四千塊。”
“這是你們家親戚湊的救命錢,去哪了?”
我媽的眼神躲閃了一下,隨即又理直氣壯起來。
“買法器了啊!化解這麼大的業障,不要錢的啊?”
“你們警察別狗咬呂洞賓,我買的這些法器,以後都是能傳代的寶貝。”
“等小念重塑金丹回來,看到滿牆的功德,得感謝我這個媽。”
年輕警官冷笑一聲,調出了幾張截圖投屏在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