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嘯橙色預警那晚,我們的貨船在近海翻了。
我是唯一會潛水的船員,跳進海裏把被纜繩纏住的新人拖出水麵。
第二道巨浪打過來,我被卷進船底,卡在甲板碎片中間。
海水已經沒過胸口,手機套在防水袋裏還剩最後一格信號。
我撥給顧清寒,她秒接。
“你別慌,我開快艇過來,十五分鐘。”
二十分鐘過去了,海水漫到下巴。
我單手舉著手機,點開她的共享位置。
她的綠點停在岸邊的度假酒店,一動不動。
我再撥,第三遍才通。
電話那頭有男人在驚慌失措,聲音誇張得像在演戲。
“顧清寒,你還在岸上。”
“星河看見浪太大嚇得發抖,他有應激障礙,我先穩住他情緒,馬上來。”
應激障礙。
我被困在正在下沉的船艙裏,海水灌進嘴。
他站在度假酒店的大堂,有空調,有沙發,有前台遞來的熱毛巾。
“酒店有醫務室,你把他交給值班護士。”
“他隻認我,別人靠近他就發瘋,我能怎麼辦?”
頭頂的鋼梁發出一聲悶響,整個船身又矮了半米。
我掛掉電話,咬著防水袋的封口條,把纜繩往碎片的棱角上磨。
顧清寒,別來了。
我的命,不排在他的眼淚後麵。
......
“霍雲錚,你已經是個成年人了,沒必要用這種小孩子的把戲。”
顧清寒冷靜的聲音從護士替我點開的揚聲器裏傳出。
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像在評估一份不及格的項目報告。
我躺在市中心醫院急診室的搶救床上,渾身止不住地痙攣。
兩名護士正拿著醫療剪,一點點剪開我身上被機油和海水浸透的潛水服。
鋒利的刀口貼著我凍得發紫的皮膚遊走。
距離那場台風夜的沉船,已經過去了整整八個小時。
“你的手機一直打不通,知不知道這樣很占用公共資源?”
電話那頭,顧清寒的語氣裏透著一絲極其克製的不耐煩。
“我看了搜救隊的通報,所有船員都平安獲救了。”
“既然人沒事,就別用關機這種低級手段來表達情緒。”
我哆嗦著睜開眼,視線被複溫毯的強光刺得生疼。
我的體溫在送來時隻有三十三度。
急診醫生說,如果搜救隊再晚到二十分鐘,我的心臟就會徹底驟停。
而我的未婚妻,在整整八個小時後,打來的第一通電話是興師問罪。
“顧清寒。”
我一張嘴,喉嚨裏就湧起一股濃烈的海腥味,嗓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我昨晚在沉船底卡了三個小時。”
“手機不是關機,是進水報廢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隨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霍雲錚,我不喜歡你誇大事實。”
“沉船報告我已經看過了,救援非常及時,你們隻是在水裏泡了一會兒。”
“退一萬步講,你是有專業潛水證的人,這種突發情況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懂得自救。”
我看著頭頂慘白的天花板。
機油混著海水灌進肺裏的窒息感再次卷土重來。
護士用溫水擦拭我潰爛的小腿,疼得我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疼嗎?”護士壓低聲音,滿眼不忍。
我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手機裏,顧清寒理智到近乎冷血的剖析還在繼續。
“昨晚風浪太大,搜救中心直接接管了海域,我就算開快艇過去也幫不上忙,反而會添亂。”
“這是最基礎的風險評估,你作為船員不會不懂。”
我閉上眼,那股寒意從骨縫裏滲出來。
“所以,這就是你留在度假酒店,安撫楚星河應激障礙的理由?”
這句話仿佛觸到了她的逆鱗。
顧清寒的嗓音瞬間沉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霍雲錚,這已經是你第三次拿星河說事了。”
“我跟你解釋過,他父母是在台風天出車禍去世的。”
“昨晚的雷聲太大,他在酒店大堂發病,渾身發抖連氣都喘不上來。”
“現場沒有專業的心理幹預醫生,如果我不留下來穩住他,他會休克。”
多完美的邏輯。
多無懈可擊的道德高地。
我病了,我有專業救援隊。
他病了,他隻有她。
我突然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猛地偏過頭,嘔出一口渾濁的海水。
搶救室裏頓時亂作一團。
“病人心率下降!準備推氧氣!”
急診醫生的吼聲蓋過了手機裏的聲音。
顧清寒似乎這才察覺到這邊的動靜不對,語速稍稍加快。
“你在哪家醫院?我讓助理林娜過去把住院費繳了。”
我扯掉嘴邊的氧氣麵罩,拚盡全力對著麥克風開口。
“不用了。”
“你不是說我懂自救嗎?”
“那從現在開始,我就自己救自己。”
我示意護士掛斷電話。
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我聽見楚星河帶著鼻音的聲音從那邊傳來。
“清寒姐,我還是有點害怕,你能再陪我坐一會嗎......”
電話戛然而止。
急診室裏隻剩下儀器單調的滴答聲。
護士長拿著消毒紗布走過來,眼神複雜地看著我。
“霍先生,海水裏的弧菌感染了你的表皮層。”
“接下來的清創會非常疼,你確定不需要家屬過來簽字陪同嗎?”
我看著自己慘不忍睹的雙腿,上麵布滿了被礁石和鋼板劃出的血口。
因為在臟水裏泡得太久,邊緣已經開始泛起詭異的灰白色。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雙手死死抓在床沿的欄杆上。
“我沒有家屬。”
“醫生,直接開始吧。”
護士長歎了口氣,將麻藥推入我的靜脈。
冰涼的液體流進血管,卻怎麼也蓋不過心底那片徹底凍結的荒原。
半小時後,我被轉入了普通病房。
點滴一滴滴砸進輸液管,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病房門被推開。
顧清寒的助理林娜提著一個果籃,穿著職業套裝走了進來。
她環顧了一圈簡陋的雙人病房,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霍先生,顧總有個緊急會議走不開。”
林娜將果籃放在床頭櫃上,拿出一張銀行卡。
“這是顧總讓我交的住院押金,她說讓你安心養病,別再耍小孩子脾氣了。”
我看著那張金卡,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林助理,麻煩你把東西帶走。”
“另外替我轉告顧清寒,別來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