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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2

她盯著那扇窗戶看了很久,點了點頭。

從那天起我拚命打工,早上送外賣,中午搬貨,晚上做家政。

但五十萬的窟窿太大了,妞妞的康複訓練斷了三個月,我實在拿不出那筆錢。

後來我去工地扛水泥,從早上六點幹到晚上六點,回家吐了三次。

妞妞端著水杯站在旁邊,手小得端不穩杯子,踮著腳尖遞給我。

“媽媽喝水。”

我接過杯子的時候她的手在抖,但她沒讓杯子掉下去。

我扛了一個月,肩膀磨出繭子,腰上貼滿膏藥,但妞妞的康複訓練終於續上了。

我跪在蛇皮袋前麵,把這些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妞妞又走過來,蹲在我旁邊,小手摸上我的臉。

“媽媽你怎麼哭了?”

我抓住她的手攥在手心裏,說:“沒哭,洗碗濺的水。”

她看著我的眼睛,不信,但她沒再問,站起來走回床邊,繼續畫她的畫。

夜深了,妞妞睡著了。

我躺在被子裏,手機亮度調到最低,點開那個博主的主頁。

置頂視頻裏他坐在辦公桌後麵,背後整牆的書,笑得誌得意滿。

他說:“我們想測試一個貧困家庭在遭遇巨額索賠後的生存極限。”

“我們選擇了一個送外賣的單親媽媽作為觀察對象。”

“這就是底層最真實的生存圖鑒。”

我看了三遍,枕頭濕了一大片,用被子捂住嘴,渾身發抖。

妞妞翻了個身,我立刻僵住,等她呼吸平穩了才把臉埋進枕頭,狠狠咬緊了牙關。

第二天早上我眼睛腫得睜不開,妞妞坐在床邊畫畫,抬頭看我。

“媽媽你眼睛怎麼了?”

“水腫。”

我下床從蛇皮袋最底下翻出那個舊手機,三年前送外賣用的,屏幕碎了,電池沒電。

我把它揣進兜裏,對妞妞說:“媽媽出去一下,馬上回來。”

她頭也沒抬,說:“好。”

手機維修店的老板接過手機看了兩眼,皺著眉頭問我:“這還能修?”

“換個屏幕,能開機就行。”

一陣搗鼓後,他插上充電器,屏幕閃了兩下亮了。

“八十。”

我付了錢快步回家,坐下就翻文件管理一層一層地找。

找到一個自動備份文件夾,裏麵十幾段視頻,文件名全是日期。

我翻到三年前那天,深吸一口氣點開。

畫麵裏是菜市場後街,盲道,下午的陽光刺眼。

我騎得很慢,那個姑娘走在盲道上,墨鏡,盲杖。

我往左繞開,車頭離她至少半米。

她停住了。

她回頭,往我這邊看了一眼,然後突然倒地。

我把視頻倒回去,暫停,放大。

那個回頭,那個倒地之前就已經彎起來的膝蓋,她把頭轉過來看我,隔著墨鏡都能看出她在確認我的位置。

我把手機往床上一摔,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她看得見!她從頭到尾都看得見!”

妞妞嚇了一跳,蠟筆掉在地上,抬頭怯怯地看著我。

“媽媽你生氣了?”

我深吸一口氣,彎腰撿起蠟筆遞給她:“沒事,媽媽不是跟你生氣。繼續畫。”

我翻出一個舊U盤,插進手機轉接頭,選中視頻,複製,粘貼。

手抖得對不準接口,第一次沒插進去,第二次又偏了。

我按住發抖的右手,狠狠吸了一口氣,咬緊後槽牙。

第三次,哢噠一聲,終於進去了。

進度條走完,我拔下U盤,死死攥在手心裏,金屬外殼被汗捂得發燙。

我把U盤裝進外套內側口袋,拉上拉鏈,用手拍了拍確認它在。

然後截圖帖子,截圖博主主頁,截圖視頻畫麵,全部存進一個文件夾。

文件夾的名字,我一個字一個字狠狠地打了下去:證據。

妞妞舉著新畫的畫跑過來,踮著腳尖舉到我麵前。

“媽媽你看!”

畫紙上兩個小人,一個大的一個小的,手拉著手,背景是歪歪扭扭的太陽。

我把她抱起來,摟得緊緊的,說:“好看,等媽媽忙完這陣,帶你去看真的太陽。”

她在我懷裏仰起頭,眨著眼睛問我:“去哪裏看?”

“去一個有窗戶的地方。”

她聽不懂,但她笑了,露出缺了的那顆門牙。

我站在廚房裏,手伸進外套口袋,摸到那個U盤。

三年前我跪在地上磕頭的時候,不知道她是演員。

三年前我挨個打電話借錢的時候,不知道有人在看我。

但現在我知道了,那個博主蹺著二郎腿對著鏡頭笑,把我的人生叫數據。

我按亮手機屏幕,又看了一眼那條置頂回複,他說這是天大的福氣。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打開便簽,開始打字。

“第一步,恢複視頻。”

“第二步,找目擊者。”

“第三步,去菜市場後街,一家一家問。”

我在第三步後麵畫了一道橫線,然後狠狠打下第四行字。

“讓他把吃進去的,全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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