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成親前三天，女兒聽見村口王婆子一句閑話。

“你娘當年抱你回來時，你才巴掌大......”

女兒當即跑來質問我，我隻好坦白，她確實是我抱養的棄嬰。

但我問心無愧，多年來把女兒當掌上明珠，選的女婿也是性格相貌上佳的舉人。

女兒卻不覺得，她第二天一早就去鎮上打聽。

回來時，眼睛亮得嚇人。

她說，皇帝發現公主不是親生的，正在尋找丟失十六年的公主。

她說，自己一定是那個公主。

天生鳳命。

我嚇壞了，拉著她的手勸：

“咱這窮鄉僻壤，你繈褓都是粗布，怎麼可能是公主？”

“你要是冒認公主，那是要殺頭的！”

我以為她歇了心思。

可成親當天，花轎到了門口。

喜婆卻慌慌張張跑進來：“新娘子不見了！”

桌上隻留下一封信：

“我去京城認親了，等我認了皇帝爹爹，治你偷換公主之罪。”

......

1

我和夫君在城門口堵住了女兒。

夫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眶通紅：

“你知不知道我和你娘找了你多久？”

女兒猛地甩開他的手，扯著嗓子大喊。

“救命啊！有人要強搶民女啊！”

街上的人紛紛駐足。

我腦子“嗡”的一聲，忍不住辯駁：“你胡說什麼，我們是你爹娘！”

她又喊：“你們不是！”

“他們要把我嫁給一個六十歲的老鰥夫換彩禮！我不從，他們就打我、關我！”

圍觀的人開始指指點點。

有人小聲說：“那姑娘哭得多可憐，該不會是真的吧。”

還有人直接質問我們：“你們是人不是？”

夫君氣得渾身發抖：“你、你說什麼？我們什麼時候——”

女兒打斷他，眼淚說來就來。

“我根本不是你們親生的！你們養我就是為了把我賣了換錢！”

她越說越來勁，甚至開始擼袖子，露出胳膊上一塊陳舊的淤青。

那是她半個月前自己摔的。

當時我心疼得整夜沒睡，給她敷藥、揉搓。

可現在，她指著那塊淤青，對圍觀的人說：

“你們看！這就是他們虐待我的證據！”

人群裏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有人開始往我們這邊擠，像是要動手。

我深吸一口氣，走過去，壓低聲音對女兒說：

“你跟我回家，有什麼事咱們關起門來說。”

“我不回！”女兒後退一步，眼神裏滿是警惕。

“你是想把我騙回去，鎖起來，逼我嫁人！”

“我什麼時候逼你嫁人了？”

我忍不住提高了聲音。

“那個舉人是你自己點頭答應的！他相貌好、有前途，是十裏八鄉最好的女婿人選！”

女兒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駁：“那是因為我以前不知道自己是公主！”

“現在我知道了，我怎麼還能嫁一個區區舉人？”

“公主”二字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水裏，激起千層浪。

有人笑了：“這姑娘怕不是瘋了吧？”

也有人說：“萬一呢？宮裏不正在找公主嗎？”

女兒聽見這話，腰杆挺得更直了。

“我告訴你們，我是皇帝遺失在民間的公主，天生鳳命！”

她指著我和夫君：“他們就是怕我和皇帝相認，治他們的罪，所以才急著把我嫁出去！”

“當年一定是他們故意換走了我，把我養在窮鄉僻壤，好讓他們的親生女兒去宮裏享福！”

有人開始小聲議論：“這麼說，倒也有幾分道理......”

她的繈褓是粗布的。

公主的信息我也打聽過，肩背上有塊胎記，女兒沒有。

這些我一五一十跟她說過的，她全不信。

她信的是話本裏的故事，是那個“天生鳳命”的幻想。

我看著她，心裏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碎掉。

我閉上眼睛。

我終於明白了。

在她心裏，我多年養育，無數個日夜的操勞，省吃儉用給她攢下的嫁妝，全是“別有用心”。

我拉起夫君，對女兒說：

“你要去京城，你自己去，我們不攔你了。”

說完，我轉身就走。

但走了沒幾步，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女兒追了上來，一把抓住我的衣袖，臉上的得意變成了慌張。

“你們不能不管我！我沒錢、沒路引，怎麼去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