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媽常說，我能活著就該感恩戴德。

七歲，我踩著板凳學炒菜，油花濺了滿臉泡。

她看了眼說：

“破相了也好，省的長大了學壞。”

十二歲，我發燒四十度，

自己扶著牆走去診所。

她在電話裏罵我：

“耽誤我開會，你知道公司損失多少嗎？”

我一直以為，她就是這種不會表達愛的人。

直到妹妹出生。

她抱著妹妹睡覺，哼著我沒聽過的搖籃曲。

妹妹發個燒，她連夜從上海飛回來，

眼眶都是紅的。

我站在門口，手裏端著自己煮的粥。

突然想起十二歲那年，診所醫生問我：

“你家人呢？”

我說，我沒有家人。

十八歲那天，我做了滿滿一桌子菜。

從中午等到晚上十點。

媽媽終於接了電話，背景是妹妹的笑聲。

“媽，今天我生日，你還回來嗎？”

她愣了兩秒：

“哦，生日快樂，珍珠要去迪士尼，我們在機場。”

“還有事嗎？沒事掛了。”

我攥著手機，看著桌上涼透的菜。

又看了眼沙發上那封港大錄取通知書。

行！

這頓飯，就當散夥飯。

從今往後，我邵文雯沒有媽媽。

......

電話掛斷後，我看著滿桌子菜。

每一樣都是我認真照著菜譜學的，

排骨挑了最貴的肋排，魚是市場裏最新鮮的，

雞翅醃了整整四個鐘頭。

廚房的垃圾桶裏還扔著炒糊的兩盤失敗品...

我把圍裙解下來，放在餐椅靠背上。

拿起筷子，自己吃。

可樂雞翅鹹了點，糖醋魚的汁調得稠了，

紅燒排骨還湊合。

我慢慢嚼著，嚼到嘴裏發苦，

嚼到眼淚掉進碗裏。

十八個年頭。

我每一年都在等她回來給我過生日。

七歲，她答應帶我去遊樂園。

我穿好她送我的紅皮鞋坐在門口等了一整天，

從太陽升等到太陽落。

她說客戶臨時組局，沒辦法。

我問那明天能去嗎？她說再說吧。

後來那雙紅皮鞋我刷了三遍，底子還是白的，

因為壓根沒踩過外頭的路。

十歲，她讓我別做飯，

說生日那天帶我出去吃西餐。

我高興得三天沒睡好覺，

跟同桌小雅炫耀了八百遍。

結果當天她飛去深圳簽合同，

連電話都沒打一個。

第二天她給我轉了五塊錢，

讓我自己去小區門口吃碗麵。

我去超市裏最便宜的掛麵和雞蛋，

十五歲，她終於在家了。

我以為她要給我過生日，

提前三天把屋子打掃得幹幹淨淨，

連踢腳線都用抹布擦了一遍。

結果她是回來拿護照，說要去香港，

順便把妹妹送回來玩幾天。

她往桌上放了三百塊錢，

說你自己買個蛋糕吧。

那三百塊我沒動，夾在她床頭的筆記本裏，

想著她哪天翻開，好歹能想起我。

她大概一直沒翻過那個本子。

因為，她從未想起來我！

十六歲的生日，我住院。

肺炎，燒了好幾天，自己扛不住了才去的醫院。

她人在三亞，帶著妹妹參加什麼親子夏令營。

發朋友圈九宮格，照片裏妹妹騎在她脖子上，

笑得比三亞的太陽還晃眼。

我給她打電話，她說：“哎呀，你多喝熱水，

媽媽這邊走不開。”

後來護士幫我簽的字，代繳費的單子我到現在還留著，

費用欄的家屬簽字，簽的是護士的名字。

十八歲，高考結束那天，

別人家的爸媽堵在校門口送花送水送擁抱。

我一個人走回宿舍收拾被褥，

宿管阿姨看見了，塞給我一顆粽子，

說姑娘你爸媽呢。

我說都忙。

阿姨歎了口氣，我沒敢看她的表情。

我不怪他們忙。

我從小就知道他們忙，所以我自己學著長大。

六歲學會泡麵，八歲學會炒 蛋 炒 飯，

十歲學會自己用洗衣機，

十二歲就能把家裏打掃得一塵不染。

可是妹妹出生那年，媽媽突然不忙了。

不用咬牙切齒硬擠時間，心甘情願地，

把工作以外的時間全堆在妹妹身上。

妹妹滿月，她請了三個月長假，天天抱著不撒手，

朋友圈從早發到晚。

妹妹會翻身，她激動得給所有親戚打電話，

說我們家珍珠是天才，三個月就會翻身了。

妹妹第一天上幼兒園，

她在門口站了一整個上午，

妹妹在裏頭哭，她在外麵哭。

我翻了她當年的朋友圈。

我六歲第一天上學，是她司機送的。

配圖隻有一張我在校門口的背影，

配文五個字：【開學了，忙。】

我一度想不通。

是我做錯了什麼嗎？

是我出生得不對，還是我長得不如妹妹討喜，

還是我天生就該不被愛？

後來我不想了。

想不通的事情想多了，就是自己為難自己。

這頓飯我吃了很久，久到菜全都涼透。

我把剩菜放進冰箱，碗筷洗了三遍，

灶台擦得幹幹淨淨。

然後進了自己房間，開始收拾東西。

衣物，證件，錄取通知書。

一樣一樣，裝進行李箱。

我不是今天才想走的。

這個念頭我攢了很久，

久到我自己都記不清是從哪一年開始的。

大概是十歲那年，

我坐在空蕩蕩的生日飯桌前的那個晚上。

我對自己說，再等一年吧。

然後一年又一年，一年再一年。

我等過她了。

十八個生日，我等了十八次。

夠多了。

我拉上行李箱拉鏈，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十八年的房間。

牆上還有我小時候畫的畫，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

底下站著三個火柴人，兩個大的，一個小的。

我在旁邊寫了幾個字，好多筆畫不會寫，

是用拚音湊的。

‘我愛我們的家。’

我把畫撕下來，翻到背麵，

寫了一行字。

“媽，我走了。”

想了想，又劃掉。

又重寫了一句：

“邵珍珠，祝你永遠快樂！”

又劃掉...

幾次反複，最終什麼都沒寫，

把畫揉成團，扔進了垃圾桶。

然後拉起行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