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校旁邊有條長下坡路,貨車出事故的頻率很高。
每年都有通知讓我們繞道走。
下坡轉彎處有一段監控盲區,大貨車到那裏根本刹不住。
我觀察了兩天,放學那個時間段,平均每五分鐘過一輛重載車。
周五早上,我比平時早起了十分鐘。
把房間收拾幹淨,被子疊好,桌子擦了。
保險合同放在床頭櫃,翻到了第47頁。
我經過弟弟的房間,門開著。
他還在睡,床頭櫃上擺著一台最新款的平板,是爸爸給他買的。
用的是我十五歲"摔傷尾椎骨"那次賠的錢。
我記得那次趴在床上養了一個月,翻身都疼得冒汗。
弟弟拆開平板包裝的時候,興奮地滿屋子跑。
媽媽抱著他笑,說:"安安開心就好。"
沒人問我尾椎骨還疼不疼。
然後我去廚房,把提前買好的康乃馨和草莓蛋糕擺在了餐桌上。
賀卡插在花束裏。
我在餐桌前站了一會兒,想象她看到的樣子。
大概會隨手插起來,嘟囔一句"還沒到生日呢急什麼",然後就該忙弟弟的事了。
我其實也不指望,她感動之後會想起我了。
做完這些,我穿好鞋,看了一眼鏡子裏的自己。
身材瘦弱,眼圈很深,右手小指短一截,左臂陰天會酸。
這副身體從七歲起就不完全屬於我了。
今天,我把它還給他們。
我抬起頭,看了最後一眼客廳。
牆上掛著弟弟演講比賽的獲獎照,冰箱上貼著弟弟的成績單。
整個家沒有一樣東西和我有關。
除了櫃子裏那份保險合同。
我輕輕帶上門。
這天過得很快。
陽光很好,冬天的太陽低低的,照在課桌上暖洋洋的。
我趴在桌上曬了一整節課的太陽。
下午最後一節課,我跟老師說不舒服,提前走了。
書包裏什麼都沒帶,隻有幾本用不著還的課本。
走到那條長下坡的轉彎處,我站定了。
遠處有發動機的轟鳴聲,沉悶地碾過來。
五點十分,遠處傳來貨車引擎的轟鳴聲。
風很大,吹著我那件新衛衣的衣角。
那是媽媽給我買的,定價三十萬那件。
我忽然想起八歲那年從屋頂摔下來的感覺。
那次我拚命抓,抓瓦片,抓雨水管,抓一切能抓的東西。
因為我以為下麵有人會接住我。
後來我知道了。
沒有人會接我。
這一次,我不抓了。
一輛重載貨車從坡頂壓過來,速度很快,車身微微側傾。
我閉上眼。
往前邁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