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被洗衣機的震動吵醒。
還沒坐起來,媽媽就掀開簾子。
"醒了正好,去樓下買早餐。甜甜要豆漿,不能加糖;你弟要吃城南那家的生煎,記得多拿兩包醋。"
我看了眼窗外。
雨還沒停。
"那家店來回要四十分鐘。"
媽媽皺眉:"你放假又沒事,讓你跑一趟怎麼了?"
我沒再爭,撐傘出了門。
回來時,褲腳已經濕透了。
桌上擺著給妹妹的溫豆漿、弟弟的生煎,還有爸爸愛吃的油條。
媽媽接過袋子,挨個檢查,最後問我:
"你的呢?"
我愣了一下。
"你沒讓我買。"
"這麼大人了,吃什麼還要我提醒?"
她說完,夾起一個生煎放進弟弟碗裏。
"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站在桌邊看了一會兒。
小時候家裏窮,一碗餛飩都要分著吃。媽媽總說我是姐姐,應該讓著弟弟。
後來家裏有錢了,我還是那個讓著的人。
原來這和貧窮無關。
隻是他們習慣了,我不重要。
我回到陽台,從行李箱裏翻出一袋餅幹,就著涼水咽了下去。
上午,輔導員發來項目確認書。
其中一頁需要監護人簽字,內容寫得很清楚:培養期十二個月,非特殊情況不得中途回國。
我把文件放在餐桌正中間,拿筆壓著。
中午吃飯時,我主動提了一嘴。
"爸,媽,桌上那份文件你們看一下,需要簽字。"
"我要出國一年,中途不能回來。"
爸爸正用手機看弟弟的升學政策,頭都沒抬。
"放那兒吧,吃完飯再說。"
媽媽忙著給妹妹吹涼湯,隨口接了一句。
"大學活動簽什麼字啊,自己簽不就行了?"
"學校要求必須家長簽。"
"行行行,等會兒。"
那份文件在桌上放了一整個下午。
中間被弟弟拿去墊了一杯可樂,紙上洇出一個圓圓的水印。
晚飯前我把它撿起來,擦幹淨,又遞了一次。
爸爸終於接過去。
我以為他會翻開看看。
他隻瞟了一眼封麵,直接掀到末頁簽了名,然後把筆遞給媽媽。
媽媽簽完,把文件朝我一推。
"行了,吃飯吧。"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他們甚至沒發現,文件第三頁寫著"緊急聯絡人"那一欄,還是空的。
晚上,舅媽一家來暖房。
吃飯時,舅媽看見我,驚訝地問:"遙遙也回來了?你現在學什麼專業?"
我剛要回答,媽媽便搶先開口。
"學外語,以後大概給人當翻譯。"
"不是外語。"我說,"是國際關係。這次還拿到了海外聯合培養名額。"
舅媽眼睛一亮:"那很厲害啊,要出去多久?"
"一年。"
媽媽卻給妹妹夾了塊魚,淡淡地說:
"就是學校缺人,正好輪到她,沒什麼了不起的。"
我握筷子的手慢慢收緊。
那個名額要求專業成績前三,還要經過兩輪麵試。
我準備了整整半年。
到了媽媽嘴裏,成了沒人要才輪到我。
弟弟把一盤蝦推到我麵前。
"姐,幫我剝幾個。"
我沒動。
媽媽立刻看過來:"你弟手上有倒刺,碰蝦殼疼。你順手剝一下能累死?"
我放下筷子。
"我對蝦過敏。"
飯桌安靜了一瞬。
媽媽皺起眉,像第一次聽說。
"你什麼時候有這毛病了?"
我看著她。
十三歲那年,我誤吃了一隻蝦,全身起疹子,被外婆連夜送進醫院。
她那晚沒來。
因為弟弟發燒,她走不開。
"算了。"
我起身回了陽台。
身後很快又熱鬧起來。
她記得妹妹不吃魚皮,記得弟弟手上有一根倒刺,卻不記得我差點因為過敏住院。
我曾以為,隻要足夠優秀,他們總會看見我。
現在才懂,不被愛的人,就算站在燈下,也隻是一團影子。
手機亮了,輔導員發來消息:
【確認書簽好了嗎?家裏人都同意嗎?】
我看著那兩個潦草的簽名,和可樂洇出的水印。
回複:
【簽好了。他們很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