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晚宴設在市中心的一家私人美術館。

我穿著那件燕予冬挑的廉價禮服，跟在韓朝行身後走進會場。

禮服的腰線收得極緊，勒得我隱隱作痛的胃更加難受。

剛進門，就聽到一陣清脆的笑聲。

燕予冬穿著一身香檳色的高定長裙，正被幾個男人圍在中間，談笑風生。

她頸間戴著一條璀璨的鑽石項鏈，整個人光彩奪目。

看到我們，她立刻提著裙擺迎了上來。

"朝行，子衿，你們可算來了。"

她自然地站到韓朝行身側，轉頭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子衿這身裙子真好看，我就知道這個顏色襯你。雖然是打折款，但穿在你身上一點也不顯廉價呢。"

周圍幾個人聽到了，目光紛紛落在我身上，帶著些微妙的探究。

韓朝行皺了皺眉，似乎也覺得有些丟臉。

"你少說兩句沒人把你當啞巴。"

他低聲訓斥了燕予冬一句，語氣裏卻全是縱容的寵溺。

"我這不是誇子衿嘛。"燕予冬吐了吐舌頭，順手挽住韓朝行的胳膊。

"走啦走啦，知懸在二樓等你們好久了。"

她拉著韓朝行往前走，完全無視了我的存在。

我看著他們並肩而行的背影，突然覺得有些滑稽。

在別人眼裏，他們才像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而我，不過是個不合時宜的跟班。

二樓的VIP區裏，紀知懸正和幾個朋友聊天。

看到韓朝行，他笑著舉起酒杯。

"大忙人，終於舍得露麵了。"

紀知懸的目光掃過韓朝行身邊的燕予冬，又落在我身上。

"子衿也來了，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今天的主題是‘新生’，大家隨便看，隨便聊。"

紀知懸招呼我們坐下。

服務生端著托盤走過來，上麵放著各式精致的餐前小點。

燕予冬熟練地拿了一塊慕斯蛋糕遞給韓朝行。

"呐，你最喜歡的榛子味。"

韓朝行接過去，順手把盤子裏另一塊帶有大蝦的塔可拿起來，遞給我。

"你吃這個。"

我看著那塊點綴著飽滿蝦肉的塔可，沒有伸手。

"怎麼了？不合胃口？"他皺眉問。

燕予冬在一旁笑著插話。

"子衿肯定是在減肥啦。朝行你真是的，人家女孩子為了穿裙子好看，晚上都不吃東西的，你別逼她了。"

"吃點東西能胖到哪去？"

韓朝行把塔可硬塞進我手裏。

"拿著，別在知懸的地盤上掃興。"

我低頭看著手裏的塔可，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四年了。

他記得燕予冬不吃香菜，記得燕予冬有夜盲症。

卻唯獨忘了，我海鮮過敏。

三年前，我因為誤食了一口蟹黃包，引發急性喉頭水腫，差點死在去醫院的路上。

當時他就在急救室外麵，急得滿頭大汗。

醫生千叮嚀萬囑咐，絕對不能再碰任何海鮮。

他忘了。

"我不餓。"我把塔可放回桌上。

韓朝行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陶子衿，你到底在鬧什麼別扭？從昨天到現在，你一直陰陽怪氣的。"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VIP區裏顯得格外突兀。

周圍的幾個人都停下了交談，看了過來。

紀知懸打了個圓場："哎呀，女孩子嘛，不想吃就不吃。朝行你這脾氣也得改改。"

燕予冬立刻附和。

"就是啊朝行，子衿可能就是心情不好。你也別太嚴厲了，她平時就不太愛說話，來這種場合可能不適應。"

她這番話，看似在幫我解圍。

實則是向所有人宣告：我陶子衿是個上不了台麵的悶葫蘆。

"她就是被我慣壞了。"韓朝行冷哼了一聲，不再看我。

聚會繼續。

大家聊起了最近的藝術展和金融市場的動態。

燕予冬應對如流，偶爾拋出一個機智的觀點，總能引來一片讚賞的笑聲。

她就像是這場聚會的女主人，遊刃有餘地掌控著節奏。

而我坐在角落裏，聽著他們的高談闊論，手臂上的傷口一陣陣發緊。

"說起來，朝行上次在巴黎拍下的那幅畫，可是花了大價錢啊。"

紀知懸突然提起了這件事。

"聽說那是送給最重要的人的禮物，怎麼，今天沒戴出來給我們開開眼？"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巴黎拍下的畫？

韓朝行從來沒有跟我提起過這件事。

"一件小禮物而已，不值一提。"韓朝行端起酒杯掩飾般地喝了一口。

紀知懸卻不依不饒。

"少來，那幅莫奈的睡蓮仿品，雖然不是真跡，但也是名家臨摹，當時可是好幾個人在搶。你為了拍下它，可是連夜飛過去的。"

他轉頭看向燕予冬。

"予冬，那幅畫你掛在哪了？"

空氣突然安靜了。

韓朝行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緊，指節泛白。

燕予冬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她下意識地看了我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

紀知懸似乎意識到了自己說錯了話，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那什麼，可能是我記錯了，哈哈。"

我看著韓朝行。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隻是低頭盯著手裏的酒杯。

"巴黎的那幅畫，你送給燕予冬了？"我開口，聲音出奇的平靜。

韓朝行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抬起頭。

"是又怎麼樣？予冬幫我搞定了一個大客戶，那幅畫算是給她的提成獎勵。"

"提成獎勵需要連夜飛去巴黎拍？"

"陶子衿，你別給臉不要臉！"

他猛地站起來，酒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我說了是獎勵就是獎勵。你一定要在這種場合讓我下不來台嗎？"

燕予冬見狀，趕緊上前拉住韓朝行的手臂，眼眶瞬間紅了。

"子衿，你別怪朝行。那幅畫......是我自己出錢讓他幫忙拍的，隻是掛在我那裏而已。你千萬別誤會。"

她轉頭看著韓朝行，聲音帶上了哭腔。

"朝行，都是我不好，我不該讓你幫我拍畫，惹得子衿不高興。我明天就把畫賣了......"

"不許賣！"

韓朝行一把將燕予冬拉到身後，怒視著我。

"那是我送你的，憑什麼賣？"

他看著我，眼神裏充滿了厭惡和失望。

"陶子衿，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尖酸刻薄？予冬處處讓著你，你卻處處針對她。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站起身，理了理被勒得起皺的裙擺。

"韓朝行，你失望的，是我沒有按照燕予冬設定的劇本，繼續扮演那個乖巧聽話的傻子吧？"

說完，我沒有理會他鐵青的臉色，徑直走向出口。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以後就別想我再去接你！"他在身後怒吼。

我沒有回頭。

外麵的夜風很冷，吹透了單薄的廉價禮服。

我裹緊手臂，沿著街道慢慢往前走。

傷口疼得麻木了，心反而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這四年，像是一場荒誕的舞台劇。

燕予冬是導演，韓朝行是男主。

而我，隻是一個負責提供身體和身份的群演。

現在，群演不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