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小姐,聊了這麼多,我不繞彎子了。"
周二下午,獵頭方總坐在我對麵,把一份紙質合同推過來。
咖啡館在公司三條街外,靠窗的位子,陽光很好。
旁邊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頭發花白,穿著很隨意的亞麻襯衫,但氣場壓得住整個空間。
方總介紹說這是他們CEO,何既明。
"何總在行業分析圈子裏是老前輩了,你之前發在論壇上那篇冷啟動模型的文章,就是何總推給我的。"
何既明笑了笑。
"小沈,你那篇文章我反複看了三遍,數據顆粒度比很多專業機構出的報告都細。"
"你現在在做行政?"
我點頭。
他沒追問為什麼,隻是端起咖啡杯。
"你知道我們為什麼要挖你嗎?"
"不知道。"
"因為你去年匿名投的那份行業白皮書,被我們一個合作方引用了。他們以為是某個頭部谘詢公司的手筆,查到最後,發現作者欄寫的是個行政專員的郵箱。"
他看著我,語氣很平。
"你的能力不該被浪費在幫人數紙箱和拿快遞上。"
我攥著咖啡杯沒說話。
方總把合同上的幾個關鍵條款指給我看。
薪資是現在的四倍。
崗位是戰略顧問,直接向CEO彙報。
工作地點在另一座城市。
"唯一的問題是要搬過去。"方總說,"何總的團隊在那邊,遠程不太方便。"
我看著合同上的簽字欄。
空白的,等我落筆。
這時候手機響了。
陸之衍發來微信。
【你在哪?蘇顏說想請大家吃蛋糕,你幫忙訂一下,她喜歡那家日式的,你知道哪家吧。】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五秒。
何既明大概注意到了我的表情。
他沒有催我。
隻是說:"合同你可以帶回去看,簽字截止下周三。但我多說一句——"
"有些位置,空不了太久。"
我把合同收進包裏。
"謝謝何總,我會盡快給答複。"
從咖啡館出來,走到公司樓下,碰見蘇顏。
她手裏拎著一袋水果,看見我笑了一下。
"沈妡,你去哪兒了?中午找你幫忙你不在。"
"出去辦點事。"
"私事?"她歪了下頭,"上班時間辦私事不太好吧?不過行政部好像比較自由。"
她笑了笑,語氣像在開玩笑。
我沒接話,跟她一起進了電梯。
電梯裏她忽然說:"之衍最近壓力挺大的,你多照顧他。他有時候說話直,你別往心裏去。"
"他跟你說什麼了?"
"沒什麼具體的。就是偶爾聊到家裏的事,他說你最近情緒不太好。"
我轉頭看她。
她的表情真誠極了。
"我是覺得,你們倆的事肯定能好好解決的,畢竟都是要結婚的人了。"
電梯到了十七樓,她先出去。
"對了,蛋糕的事麻煩你啦。"
門合上。
我一個人站在電梯裏,數字繼續往下跳。
他把我們的事講給蘇顏聽。
"情緒不太好。"
原來在他嘴裏,是我情緒不太好。
不是他忘了我生日。
不是他讓我給別的女人跑腿買禮物。
不是他當著所有人的麵說項目上的事我不懂。
是我"情緒不太好"。
回到工位上,我把包放下,從裏麵抽出那份合同。
翻到最後一頁。
拿起筆。
手機又震了。
陸之衍:【蛋糕訂了嗎?六點之前要。】
我看著這條消息,把筆帽拔開了。
簽字欄上,我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
沈妡。
寫完,合上合同,放進抽屜最裏層。
然後打開外賣軟件,幫蘇顏訂了那個蛋糕。
因為這是我在這家公司做的最後幾件事之一了。
下午六點,行政部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我把電腦裏的私人文件全部轉移到U盤,清空了瀏覽記錄和雲端備份。
抽屜裏的東西不多,一盒茶包,一支口紅,一張和陸之衍的合照。
合照是入職第一天拍的。
那天他送我到公司門口,說等你安頓好了我請你吃飯。
我笑著說好。
後來那頓飯一直沒吃上。
我把合照看了一會兒,放進了碎紙機。
手機屏幕亮了。
方總:【收到合同,沈小姐,歡迎加入。何總說下周安排你過來交接,機票公司出。】
我回了一個字。
【好。】
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身後大樓十七層還亮著燈,隔著玻璃,能看見兩個人影靠在白板前比劃什麼。
我沒有回頭。
包裏裝著簽好的合同、一個U盤和一張下周的機票預訂確認單。
手機響了。
陸之衍的電話。
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沒接。
走到地鐵口的時候,他又打了一個。
我站在入口的台階上,猶豫了兩秒。
接了。
"蛋糕到了,但蘇顏說奶油口味不對,你沒跟店家確認嗎?"
風從地鐵口灌上來,呼呼地響。
我握著手機,忽然很想笑。
"陸之衍,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
"如果有一天,沒人幫你訂蛋糕、拿快遞、做方案、養你的胃,你的日子要怎麼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
風很大。
我把話咽了回去。
"沒什麼。蛋糕的事你讓蘇顏自己跟店家說吧,我管不了了。"
掛掉電話,走進了地鐵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