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二月的初雪,在這一晚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
我蜷縮在不到三平米的雜物間裏,沒有暖氣,寒意順著地磚絲絲縷縷地滲進骨縫。
胃裏的痛覺並沒有因為靶向藥的注射而徹底消失,反而像被逼入絕境的困獸,開始瘋狂反撲。
我死死咬著羽絨服的領子,將身體佝僂成蝦米的形狀,連呼吸都變成了一種酷刑。
客廳裏傳來震耳欲聾的音樂聲。
許銳把他的那群狐朋狗友叫來了,名義上是給宋清慶祝麵試成功,實際上,我知道他是在向我示威。
“許哥,你真把嫂子關在雜物間了?”
有人喝高了,扯著嗓子喊。
“什麼嫂子,別亂叫。”許銳不悅的聲音透過薄薄的折疊門傳來。
“她最近脾氣越來越古怪,天天冷著張臉,好像誰欠了她幾百萬似的。讓她在裏麵反省反省,搓搓她的銳氣。”
“就是,”宋清嬌滴滴的聲音緊隨其後,“見微姐可能到了年紀,內分泌失調吧。許銳哥哥對她那麼好,她還不知足。”
一陣哄笑聲響起。
“我看也是,女人過了二十五就不值錢了。許哥,你幹脆換個年輕的,我看清清妹妹就不錯啊!”
起哄聲越來越大。
我靠在牆壁上,聽著外麵那些不堪入耳的調笑。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會衝出去,把那桌子酒菜全掀了,扯著許銳的領子問他我算什麼。
但現在,我隻覺得吵鬧。
胃裏一陣翻騰。
我沒忍住,“哇”地一口,吐出了一大灘黑紅色的血水。
血腥味瞬間在狹小的空間裏彌漫開來。
我虛弱地靠在牆上,看著地上的那灘血跡,視線開始模糊。
我知道,我不能再待在這裏了。
如果今晚不走,我可能會真的悄無聲息地死在這個雜物間裏,成為他們嘴裏最嫌棄的“晦氣”東西。
我撐著牆壁,一點點站起身。
從行李箱裏找出一件幹淨的黑色大衣換上,把所有的病曆資料、證件,還有那張碎裂的合影塞進背包裏。
最後,我從包的夾層裏,抽出了一張早就寫好的紙。
這是幾天前,我還對許銳抱有一絲幻想時寫的。
上麵隻有一句話:
“許銳,我不欠你了,我的命自己收走了。別找我。”
我推開雜物間的折疊門。
客廳裏的音樂震耳欲聾,彩燈閃爍,煙霧繚繞。
許銳正靠在沙發上,宋清坐在他腿上,端著酒杯喂他喝酒。
周圍的人都在起哄。
沒有人注意到我拖著行李箱走出來。
我徑直走向玄關旁的書架。
那裏放著許銳最引以為傲的創業獎杯,那是我們在一起的第四年,我熬了半個月通宵幫他做出的方案贏來的。
我把那張紙對折,塞進了獎杯底座的縫隙裏。
他從來不自己打掃衛生,也從來不會去碰這個積灰的獎杯。
這封信,他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看到。
但無所謂了。
“哢噠。”
行李箱的輪子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喧鬧的客廳突然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轉過頭,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我。
許銳推開宋清,站起身,因為喝了酒,他的眼眶微微發紅。
“陸見微,你又發什麼神經?”
他看著我手裏的行李箱,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大半夜的,外麵下著暴雪,你要死啊?”
宋清立刻站起來,裝出一副焦急的樣子。
“見微姐,你別衝動,都是我不好,我明天就搬走,你千萬別離家出走啊!”
許銳一把將她拉住。
“讓她走!”
他指著大門,胸口劇烈起伏。
“陸見微,我今天把話撂在這!你要是敢踏出這個門一步,以後就永遠別回來求我!”
“你以為離了我,你能去哪?誰會要你這種黃臉婆!”
我握著行李箱的拉杆,胃裏的血腥味還在不停地上湧。
我轉過頭,看著那張我曾經覺得無比英俊,此刻卻隻讓我感到惡心的臉。
“許銳。”
我的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客廳裏異常清晰。
我推開門,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雪花瞬間灌了進來,吹亂了我額前的幾縷碎發,露出那頂難看的黑色絨線帽。
“祝你們,百年好合,斷子絕孫。”
不顧身後傳來的酒杯砸碎聲和許銳暴跳如雷的怒罵。
我踏進了漫天的風雪中。
大門在身後重重關上。
隔絕了那個困了我八年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