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結完賬,我讓唐甜先回去了。
十月的風刮得人臉生疼。
我一個人慢慢往宿舍走。
手機在口袋裏又震了一下。
是我媽發來的。
"微微,名單到底什麼時候出呀?"
"媽媽朋友圈文案都改了三遍了,就等你截圖了。"
我站在路燈底下,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
最後打了一行字。
"媽,名單有調整,我沒進。"
發出去以後,對話框頂部立刻變成"對方正在輸入"。
跳了好幾次,又停了。
過了將近兩分鐘,她才回過來。
"沒事的微微。"
"自費的錢爸爸媽媽會想辦法。"
"你別有壓力。"
我爸前年做完手術,到現在還不能幹重活。
我媽每天在超市站十個小時,膝蓋疼得晚上睡不著覺。
公派名單出來之前,他們偷偷算過。
一年能省多少學費,每個月的補助夠不夠我在倫敦吃飯。
剩下的錢,能不能給我買一件厚點的羽絨服。
現在,"自費的錢爸爸媽媽想辦法"。
他們能有什麼辦法?
賣掉老家唯一那套房子嗎?
我咬著嘴唇,沒有回複。
因為我知道,隻要我再說一個字,眼淚就會掉下來。
回到宿舍,我查了一遍公派係統的所有條款。
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申請人自願撤回後,該名額不可恢複,按綜合排序順延至下一候選人。"
不可恢複。
四個字,把我最後一絲幻想摁滅了。
接下來兩天,我像一具行屍走肉。
互助群裏還有人@我,問文書怎麼改。
我看了一眼,沒有打開。
連幫別人的力氣都沒有了。
韓棲柔已經開始準備後續材料。
她在朋友圈曬出UCL的校徽,配文是:
"努力的人,終究會被看見。"
底下一百多條恭喜。
江擇安給她點了讚,還評論了一句:
"你值得的。"
我盯著那三個字,忽然想起一年前,我拿到雅思八分時,他也對我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原來有些話,不是隻對一個人說的。
輪到誰,就複製給誰。
第二天下午,江擇安堵在圖書館門口。
"知微,你已經兩天沒回我消息了。"
他皺著眉,語氣裏帶著幾分委屈。
"別生氣了好不好?"
"實在不行,我陪你一起申請自費。咱們還能一塊兒出國,不也挺好?"
一起自費。
他說得真輕巧。
他明知道我家什麼情況。
也明知道我拚了一年爭公派,就是不想讓爸媽賣房子。
他偷走我唯一能輕裝上路的機會,再施舍一樣地說,陪我自費。
我看著他。
"那韓棲柔呢?"
"到時候我們仨一起去倫敦?"
江擇安臉色一僵。
"你能不能別陰陽怪氣?她就是個學妹。"
我沒有繼續說下去。
跟他吵,浪費的是我自己的時間。
我繞過他,走進圖書館。
他在身後叫我名字。
我沒有回頭。
第三天下午,我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子上。
麵前攤著一份完全看不進去的文獻。
窗外的銀杏葉黃了一半,風一吹,簌簌往下掉。
我盯著那些葉子發呆。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我以為是唐甜又來問我吃不吃晚飯。
劃開屏幕。
是一封全英文郵件。
發件人後綴,來自劍橋大學。
我愣住了。
我點開郵件。
正文很短,隻有幾行。
"許知微同學:
你的研究計劃,我一直保留著。
經課題組重新評議,我的博士項目決定臨時增加一個全額資助名額。
該名額由實驗室經費直接資助,如果你願意,我正式邀請你來劍橋直博。"
我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
還沒來得及回複,手機屏幕忽然跳轉。
一個英國號碼打了進來。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溫和的男聲。
"許,我怕郵件不夠正式,所以想親自跟你確認。"
"我的博士項目,最後一個全額資助名額。"
"你願意來劍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