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家裏安靜得可怕。
我按時吃午飯,做家務,然後整理自己的畫冊。
他們偶爾會在家族群裏發幾張照片。
沒有人問我一句,在家裏有沒有按時吃飯。
直到晚上八點,我的兒童手表突然響了。
是爸爸打來的。
我看著屏幕上閃爍的名字,過了一會兒才接起。
“喂。”
電話那頭有些嘈雜,伴隨著煙花炸開的聲音。
爸爸的語氣帶著一絲煩躁。
“瑤瑤,你有沒有拿走子軒脖子上的那個平安扣?”
我愣了一下。
那個平安扣,是我三歲那年生病,爸爸親自去寺廟跪了九百九十九個台階求來的。
上麵刻著我的生辰八字。
我一直貼身帶著。
今天出門前,子軒非要搶過去玩,爸爸說就借給他戴一天。
“沒有。”
我握緊了手表。
“怎麼了?”
爸爸歎了口氣。
“子軒今天在花車巡遊的時候,覺得平安扣太勒脖子,就摘下來拿在手裏玩。”
“一不小心掉進人群裏,找不到了。”
我的呼吸猛地一滯。
“找不到了?你們有沒有仔細找?”
我的聲音不受控製地拔高了一點。
電話那頭傳來子軒帶著哭腔的聲音。
“姐姐,對不起......”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人太多了,我被擠了一下就沒拿穩。”
緊接著,是奶奶責備的聲音。
“瑤瑤,你喊什麼?”
“不就是一塊破石頭嗎?值幾個錢?”
“子軒為了找你那個破東西,在人群裏被踩了一腳,現在腳背都腫了。”
我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一絲血腥味。
一塊破石頭。
在他們眼裏,我珍視的一切都是廉價的。
爸爸重新拿回電話,語氣裏透著不耐。
“瑤瑤,奶奶說得對。”
“一塊舊玉而已,回去爸爸給你買個純金的長命鎖,比那個貴重多了。”
“子軒現在腳很疼,你別惹他哭了。”
“懂事一點。”
又是懂事一點。
我閉上眼睛,眼淚終究還是沒有忍住,砸在手背上。
但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過了很久,我才緩緩開口。
“不用買了。”
爸爸愣了一下。
“什麼不用買了?”
“我說,不用給我買新的了。”
我的聲音已經恢複了極度的平靜。
“丟了就丟了吧。”
反正,也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了。
電話那頭,爸爸沉默了兩秒。
“等我們回去,給你帶迪士尼的限量玩偶。”
我沒有回答,直接掛斷了電話。
把手表扔到一邊。
我蜷縮在床上,抱緊了自己的雙臂。
三歲那年,我在重症監護室裏發著高燒。
爸爸守在床邊,幾天幾夜沒有合眼。
他把那個平安扣掛在我的脖子上。
“瑤瑤不怕,爸爸求了菩薩,菩薩會保佑瑤瑤長命百歲。”
那句話,我記了整整四年。
後來林阿姨回國,一切都變了。
他把所有的耐心和溫柔都給了子軒。
他是支撐我忍受奶奶偏見和媽媽冷漠的唯一支柱。
可現在,這根支柱,親手把我的護身符弄丟了。
我起身,走到書櫃前。
拉開最底下的抽屜。
裏麵放著一本厚厚的相冊,裝滿了他帶我去各地旅遊的車票和合照。
我把相冊拿出來,走到客廳。
打開碎紙機的電源。
一張,兩張。
機器吞噬了那些彩色的記憶。
也絞碎了我最後的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