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歲那年我從車禍中救下了妹妹,自己卻變成了傻子。
頭三年,媽媽每天給我做康複訓練,手把手教我穿鞋帶。
第五年她開始歎氣,全家人的目光都慢慢偏向聰明伶俐的妹妹。
後來妹妹拿了全校第一,媽媽笑著摸她的頭發,眼裏全是光。
我也想湊過去,被爸爸一把推開。
"你都十六了,能不能別跟個小孩似的黏糊?"
我不太懂什麼是黏糊,我隻是想讓媽媽也摸摸我的頭。
當天晚上我聽見爸媽關著門說話。
"這孩子在家待著也是廢,送鄉下你媽那,起碼學著幹點活。"
"也行,省得天天跟小的爭寵,小的心理都快出問題了。"
沒過兩天爸爸把我叫到門口,手裏是一張火車票和一個書包。
"去奶奶那裏幫忙種地,你奶奶年紀大了需要人照顧。"
他把書包帶子塞到我手裏。
"東西幫你收拾好了,裏麵有你最愛的水果糖。"
好不容易到站台,廣播聲已經響起來了。
耳邊轟隆轟隆的聲音很大,我聽不清廣播在喊什麼。
但我看見了一個追著紙飛機往軌道方向跑的小男孩。
身體反應比腦子快。
糖從裂開的書包縫裏滾出來,滾得滿地都是。
我飄起來的時候,腦子突然不糊了。
我想回家告訴媽媽我好了。
可我到家等了七天,他們的眼中隻有妹妹。
沒有一個人給奶奶打電話,問我到了沒。
第八天門鈴響了。
一個小男孩站在樓道裏,手裏舉著一顆臟兮兮的橘子糖:
"阿姨,有個姐姐的糖掉了,我要還給她......"
......
小男孩的聲音奶聲奶氣的,舉著那顆橘子糖的手指頭上還沾著灰。
媽媽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他一眼。
"什麼姐姐?你找錯門了吧?"
"沒有找錯,姐姐就是從這裏出去的。"
小男孩很認真,把糖往前遞了遞。
"她的書包破了,糖掉了好多好多,我隻撿到一顆。"
媽媽沒伸手接。
她轉頭看了爸爸一眼,爸爸正從廚房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出來,手上還戴著一次性手套。
"誰啊?"
"一個小孩,說什麼姐姐掉了糖。"
爸爸走到門口,看了看小男孩。
"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我自己來的。"
"那個姐姐......她救了我。"
小男孩的眼睛亮亮的,像在說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我站在門框旁邊,離他不到半米。
他看不見我。
但他記得我。
"火車站那個姐姐,她把我從鐵軌那裏拉回來的。"
媽媽的手搭在門把上,沒動。
"火車站?"
"你是不是搞混了?我們家沒有......"
她頓了一下。
"哦,你說的是晚瑄?"
小男孩不知道我的名字,隻是點了點頭。
"她的糖,我要還給她。"
"晚瑄不在家,她去鄉下了。"
媽媽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把糖留下吧,等她回來我給她。"
小男孩猶豫了一下,搖頭。
"我要親手給她。"
我蹲下來,看著他攥糖的手。
指甲縫裏全是黑的,鞋子上有幹了的泥點。
他跑了多遠的路來找我?
"媽媽,誰呀?"
關琬楹從房間裏出來,手裏拿著一本練習冊,筆夾在耳朵後麵。
"一個小孩,找你姐的。"
琬楹走到門口,低頭看了一眼小男孩。
"找姐姐?找她幹嘛?"
"還糖。"
媽媽隨口答了一句,已經準備關門了。
"小朋友,你先回去吧,你姐姐......你說的那個姐姐不住這裏。"
"可是她從這個門出去的。"
小男孩的聲音急了一點。
"那天她背著書包,書包是藍色的,上麵有個破洞。"
"她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看了好久好久。"
我記得那一眼。
我站在樓道裏,回頭看門關上的一瞬間。
門縫越來越窄。
最後一絲光從裏麵漏出來,照在我的鞋麵上。
然後"哢嗒"一聲,什麼都沒了。
"好了好了,知道了。"
爸爸從媽媽身後伸手,拍了拍門框。
"小朋友,糖放這兒就行。你一個人跑出來,你爸媽不著急啊?趕緊回去。"
"可是......"
"我們會轉告她的,行了吧?"
門關了一半。
小男孩還站在那兒,手裏的橘子糖被攥得包裝紙都皺了。
琬楹站在玄關沒動,看著那個小男孩,咬了一下嘴唇。
"媽,姐姐到奶奶那兒了嗎?"
"到了吧。"
媽媽頭也沒回,進廚房拿杯子倒水。
"你爸不是說了嘛,買的票,能到哪去。"
"打個電話問問唄。"
"問什麼?她奶奶耳朵不好,打了也聽不見。"
"過兩天她自己就打回來了。"
琬楹"哦"了一聲,低頭繼續看練習冊。
我等了七天。
沒有人打過那個電話。
不是忙。
不是忘。
是根本沒想起來。
媽媽倒好水端到琬楹麵前,順手摸了一下她的頭發。
"明天競賽初賽,緊不緊張?"
"還好。"
"別給自己太大壓力,考成什麼樣媽都高興。"
琬楹笑了一下,拿筆的手沒停。
我站在客廳中間。
這個位置我以前常站。
等媽媽忙完,等爸爸坐下,等一個誰能看我一眼的縫隙。
現在不用等了。
因為他們就算看這個方向,也隻會穿過我去看電視。
門外響起小男孩下樓梯的腳步聲。
一步一步,很慢。
他在數台階。
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然後腳步聲消失了。
很安靜。
安靜得我能聽見琬楹翻頁的聲音。
我把手伸向那盤水果,伸向媽媽剛倒滿的那杯水。
什麼都碰不到。
熱氣穿過我的指尖,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