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首《深淵邊緣》,最終還是變成了鹿星遙的新單曲預告。
兩天後,她發了一條微博。
“深夜寫歌,終於有了一首滿意的作品,期待和大家見麵。”
配圖是我媽和我爸在錄音棚陪她看譜子的背影。
評論區全在誇她是天才創作少女,遺傳了天後的音樂細胞。
我坐在地下室的陰影裏,看著屏幕上的那些讚美,突然覺得耳朵裏傳來一陣尖銳的嗡鳴。
長期戴耳機高強度修音,加上這兩天極度的情緒壓抑,我的中耳炎複發了。
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嚴重。
右耳裏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紮,伴隨著持續不斷的轟隆聲,連平衡感都開始喪失。
對於一個做音樂的人來說,聽力就是生命。
外麵正下著暴雨,雷聲滾滾。
地下室裏濕冷得像一個冰窖,我痛得甚至站不起來。
我摸出手機,打車軟件前麵排了一百多個人,根本叫不到車。
我咬著牙,撥通了我爸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什麼事?我很忙。”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淡,透著濃濃的不耐煩。
“爸......”
我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虛弱得可怕。
“我中耳炎犯了,痛得站不起來,叫不到車,您能不能......能不能開車送我去一趟醫院?”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背景音裏傳來我媽低聲安撫別人的聲音。
“知道了。”
我爸歎了口氣,像是在處理一件極為麻煩的公事。
“我把手頭的事情處理一下,十分鐘後下車庫接你,你在樓下等著。”
“好,謝謝爸。”
我掛斷電話,強忍著天旋地轉的眩暈感,扶著牆一步步挪出了地下室。
我走到車庫,靠在冰冷的水泥柱子上等他。
十分鐘過去了。
二十分鐘過去了。
半個小時過去了。
車庫裏空蕩蕩的,隻有外麵的暴雨聲砸在地麵上的回音。
右耳的刺痛感越來越強烈,我感覺有溫熱的液體順著耳道流了出來。
我伸手一摸,指尖上全都是血。
我再次撥打我爸的電話,這次傳來的隻有冰冷的機械女聲。
“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我媽的電話也是一樣。
我靠著柱子慢慢滑坐在地上,渾身冷得發抖。
整整一個半小時。
我像個被丟棄的垃圾一樣,在這個陰暗的車庫裏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就在我快要痛到失去意識的時候,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鹿星遙的朋友圈更新。
照片裏,鹿星遙坐在客廳的地毯上,眼眶紅紅的。
我媽坐在左邊抱著她,我爸坐在右邊給她遞紙巾。
配文是:“今天練高音總是上不去,感覺自己好笨。還好爸爸媽媽一直陪著我,有你們在,我什麼都不怕。”
發帖時間,是在半個小時前。
也就是說,在我爸答應來接我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被鹿星遙那點微不足道的情緒給絆住了。
他們為了安撫一個因為唱不上去高音而掉眼淚的女兒,心安理得地把另一個右耳流血的女兒扔在地下車庫。
我盯著那張其樂融融的照片看了一會兒。
突然覺得一點都不痛了。
不是耳朵不痛,是那顆一直奢望著能被他們看到的心,徹底麻木了。
我撐著牆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出了車庫,走進了暴雨裏。
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我獨自走到大街上,攔下了一輛碰巧路過的急救車。
在醫院的急診室裏,醫生看著我的耳朵,眉頭皺得死緊。
“怎麼拖到現在才來?耳膜穿孔並嚴重感染,再晚一點,你這隻耳朵就廢了!”
“作為音樂人,你這是在拿自己的職業生涯開玩笑嗎?”
我坐在白色的病床上,看著醫生一開一合的嘴唇。
有些聲音聽得見,有些聲音已經變得模糊。
“對不起,叫不到車。”
我平靜地回答,沒有掉一滴眼淚。
打完點滴,做完簡單的清創,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
客廳裏的燈還亮著。
我媽正在給鹿星遙熬燕窩,我爸坐在沙發上看報紙。
看到我渾身濕透、耳朵裏塞著棉球走進來,他們的動作都停頓了一下。
我爸皺了皺眉,放下報紙。
“你怎麼弄成這副樣子?去哪兒鬼混了?”
他甚至已經忘了幾個小時前答應過要送我去醫院的事。
“去醫院。”
我聲音毫無起伏。
“中耳炎,耳膜穿孔。”
聽到“穿孔”兩個字,我媽攪拌燕窩的手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正常。
“這麼大的人了,自己生病不知道早點去醫院,還要全家人跟著你操心。”
她語氣依舊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教訓口吻。
“星遙今天狀態很不好,你爸為了安撫她連晚飯都沒吃,你不要再拿這種小毛病來煩我們了。”
我看著他們冷靜、沉著、永遠公事公辦的臉。
突然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小毛病?”
我指著自己的耳朵。
“我是做音樂的,聽力受損叫小毛病?鹿星遙高音唱不上去就是天塌了的大事,對嗎?”
我爸不悅地站起身。
“鹿白遊,你這是什麼態度?”
“星遙那是心病,她壓力大,需要人陪。你隻是生理上的痛,吃點消炎藥忍一忍不就過去了?自己能去醫院,還非要折騰別人幹什麼?”
理直氣壯的偏袒,冷血到極致的邏輯。
我沒有再爭辯一個字。
轉身走回了那個狹窄的儲物間。
因為我知道,跟沒有心的人,是講不通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