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被業主群罵上熱搜。

隻因物業實習生偷拍我淩晨一點帶維修工搶修電梯的視頻。

她說我壓榨員工，拿年輕人當牛馬。

可那晚樓裏困了兩個老人和一個孕婦。

我臨時叫人回來，是因為外包公司最快也要第二天早上才能到。

麵對記者采訪，我當場表態：

「接受監督，馬上整改。」

第二天，我把所有實習生調離應急維修崗。

夜間報修全部按合同走外包流程。

非上班時間，物業人員不再臨時處理。

通知發出不到一周，小區電梯又壞了。

業主在群裏罵翻天，實習生哭著私聊我：

「經理，能不能先讓師傅去一趟？」

我回她：

「不行。」

「按你說的，年輕人要有正常休息時間。」

「丁經理，你看業主群了嗎？」

早上七點十二分，客服組長韓姐的電話把我吵醒。

我才睡了不到四個小時。

昨晚7號樓電梯困人，搶修折騰到淩晨兩點多，送走最後一輛急救車已經快三點了。

「什麼事？」

「賀雨彤發了個視頻。群裏罵翻了。」

我掛了電話打開微信。

翠湖花園業主群，九百多條未讀。

我點進去，一段一分半鐘的視頻彈出來。

拍攝角度是7號樓一樓走廊盡頭，畫麵裏我穿著睡衣外麵套了件羽絨服，頭發散著，蹲在電梯口給維修工老張打手電。

老張穿著拖鞋，拎著工具箱，滿頭汗。

視頻下麵是賀雨彤打的字——

【淩晨一點，物業經理把不當班的維修工從家裏叫回來搶修電梯。師傅老婆剛做完手術，他還要騎二十分鐘電動車趕過來。年輕人的休息時間算什麼？老師傅的家庭算什麼？這就是翠湖花園物業的管理方式。不加班就是不上進，不來就是不配合。】

底下的業主評論已經刷了幾百條。

【這是什麼惡心管理？半夜叫人回來幹活，有沒有加班費？】

【物業費一年交一萬二，就換來這種血汗管理？】

【支持賀姑娘，敢說真話的年輕人不多了！】

我往下翻了翻，有人開始@物業官方賬號，要求給說法。有人說要打12345投訴。有人說已經聯係了電視台。

賀雨彤是物業公司今年新招的實習生，二十二歲，剛畢業三個月，輪崗到應急值班組還不到兩周。

她的視頻裏，時間戳拍得清清楚楚，淩晨一點零三分。

她錄到了老張穿著拖鞋趕來的畫麵。

她錄到了我蹲在地上給老張遞工具的畫麵。

她沒錄到電梯對講機裏老人說自己心臟不好、快要撐不住的聲音。

沒錄到孕婦哭著說肚子疼的聲音。

沒錄到我給孕婦老公打電話、讓他趕緊拿藥下來的那三分鐘。

也沒錄到老張接到我電話時隻沉默了兩秒，說了一句「我二十分鐘到」就掛了。

她選了一個角度。

一個最好的角度。

手機震了一下，韓姐又發來消息——

「經理，視頻被轉到抖音了。」

我點進去。

賀雨彤的抖音賬號叫「雨彤不想加班」，同一段視頻，換了個更長的文案——

【物業實習生真實記錄。淩晨一點，經理一個電話就能把休假的師傅叫回來。你以為不來就是不服從管理，來了就是"自願加班"。這就是職場PUA。】

兩個小時，播放量破了十萬。

我坐在床邊，盯著那條視頻看了很久。

評論區有一條被頂到了最高——

【這種物業經理就是職場毒瘤，把壓榨當敬業，把剝削當奉獻。建議業主聯名投訴。】

賀雨彤回複了一個大拇指的表情。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物業公司總部。

「丁經理，你那個小區上熱搜了。區域總監讓你九點到公司開會。」

我說好。

然後去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人眼眶是青的，嘴唇幹裂。

昨晚7號樓電梯故障，困了兩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和一個懷孕七個月的孕婦。

電梯外包維保公司的24小時熱線打了三遍，第一遍沒人接，第二遍占線，第三遍終於接通了，對方說工程師在另一個項目上，最快明天早上八點到。

孕婦在電梯裏哭。

對講機裏老人說自己有心臟病，隨身沒帶藥。

我打了119。消防說已經派車，但當晚事故多，預計到達時間四十分鐘以上。

四十分鐘。

我給老張打了電話。

老張的老婆半個月前做了子宮切除手術，還在家休養。他白天剛值了一整天的班，晚上回家照顧老婆。

我打給他的時候，已經淩晨十二點五十分了。

他接起來，我說7號樓電梯困了人，有老人有孕婦，外包公司到不了。

他沉默了兩秒。

「我二十分鐘到。」

他騎了二十分鐘電動車，穿著拖鞋，拎著自己的工具箱來了。

電梯門撬開的時候，孕婦蹲在地上哭，兩個老人靠著轎廂壁坐著，臉色發灰。

消防車在老張打開電梯門之後八分鐘才到。

這些，賀雨彤都在場。

她全都看見了。

但她的視頻裏，一個字都沒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