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去義倉第一日,裴敘白找到了杏花巷。
彼時我正在把繡坊賬冊重新分類。
佟娘子在前頭應付他,聲音壓得小,卻擋不住。
「裴大人,晚筠今日不在。」
裴敘白道:
「去了哪裏?」
佟娘子遲疑。
我從後門回來,手裏還抱著一疊義倉舊賬。
裴敘白一眼看見我,目光落在我懷裏的賬冊上。
「你去義倉做賬?」
我點頭。
「大人有事?」
他眉頭輕輕皺著。
「那種地方人雜,你一個姑娘家不安全。」
這話我前世聽過很多遍。
他說雨巷不安全,所以給我宅子。
他說裴家門第太高,我入門會被族中刁難,所以讓我暫住外頭。
他說母親病重,身邊缺人,所以讓我過去照顧幾日。
每一句都像替我想過。
最後我沒有名分,沒有歸處,隻剩一座外宅和二十年。
我抱緊賬冊。
「我覺得還好。」
裴敘白沉默片刻:
「若你不願收宅子,可以另挑一處。寫在你名下。」
佟娘子在旁邊聽得倒吸一口氣。
我卻沒有動心。
「裴大人,我已經有住處,也有活計。」
他看著我:
「義倉月錢多少?」
「二兩。」
「我可以給你十倍。」
我笑了一下。
「大人給的是銀錢,義倉給的是工錢。」
他像沒聽懂。
我也不想多解釋。
銀錢能買人低頭,工錢能讓人站穩。
前世我花了太久才想明白。
裴敘白的聲音淡了些:
「你是在怨我?」
「不敢。」
他皺眉。
我說:
「大人今日來,若隻是送宅子,晚筠已經回過。若還有別的事,請直說。」
裴敘白看著我許久。
「我母親近來咳疾犯了。」
我指尖微微一頓。
前世裴老夫人這場咳疾,是我照料好的。
我每日卯時去裴府,熬藥,擦身,陪她說話。
老夫人一開始不喜歡我,嫌我身份低。
後來病好些了,會握著我的手說:
「你是個好孩子。若敘白能給你個名分就好了。」
這話她說了很多年。
直到死前,她也沒能替我求來名分。
我垂下眼:
「京中有名的大夫,裴大人請得起。」
裴敘白道:
「她性子挑剔,不肯喝藥。」
「那便請會哄藥的人。」
他眼神沉了些:
「孟晚筠,你從前不是這樣。」
我看向他。
這句話來得真早。
前世到第七年,他才說過。
那時裴家幼弟偷偷賭錢,被我罰跪。裴敘白趕回來,說小孩子要慢慢教。
我說再不教便晚了。
他看著我,說:
「你從前不是這樣硬心腸。」
那晚我抱著賬冊坐到天亮。
如今我隻覺得可笑。
我朝他行了一禮。
「大人認錯人了。」
他臉色冷下去。
身後傳來馬車停下的聲音。
紀衡從車上下來,手裏拿著義倉新賬。
他看了裴敘白一眼,又看向我:
「孟賬房,今日漏了一頁糧冊。」
孟賬房。
這三個字落在杏花巷裏,比裴敘白那聲孟晚筠更像我的名字。
我伸手接過。
「多謝大人。」
裴敘白的目光在我們之間停了停。
他沒有再留,隻對蔣安道: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