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懷璋來賀家登門道謝,說感激賀家平日的照拂。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綴,站在廳裏,說話時語氣溫和,態度謙遜,叫人覺得這真是個知禮數、懂感恩的年輕人。
賀家的人都說他好,說這門親事裴家有眼光,這孩子將來前途無量。
我坐在席間末位,端著茶杯,把那張臉看了很久。
前世他也是這副樣子,說謝,說感激,說會好好待我。
後來他毒殺我,汙我家謀反,讓我們全家斬首流放,做這些事的時候,也是這副神情,平靜,從容,不帶一絲遲疑。
原來一個人的臉,可以用來說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他說話的時候,我偶爾看見他的眼神往旁邊漂,漂向裴映月坐著的方向。
就那一兩下,極快,但我認得那種眼神,那是一個人看見自己真正在意的東西時,控製不住的一瞥。
我低頭,把茶喝完,沒有說一個字。
宴散之後,我走回自己的廂房,在窗邊坐了很久。
前世我嫁進沈家的第一年,他對我說了很多感謝的話,說感激賀家,說賀雲舒賢惠,說他會好好待我。
我那時候相信,以為那是一個男人對妻子的承諾,以為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後來我才知道,一個人說話的時候,要看他的眼神落在哪裏,不要隻聽他的嘴在說什麼。
他的嘴在說感激,他的眼睛在看裴映月,那才是他真正的意思。
今世我坐在席間末位,把那雙眼睛盯了很久。
那雙眼睛裏頭有什麼,我認得,前世我認不出來,今世一眼就看見了。
就是那種東西,叫做一個人心裏裝著另一個人時,藏不住的那種神情,藏得再深,一瞥之間,還是會露出來。
他不知道我在看他,說完了話,行了禮,走了。
我坐在那裏,端著空茶杯,心裏隻有一種感覺。
不是恨,是疲倦。
替他用了賀家七年的力氣,最後換來一杯毒,疲倦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