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給夫人洗鞋那日，兒子一腳踢翻了水盆，恨恨瞪著我。

「別人家的姨娘都在房裏繡花，你卻在這裏做粗活。難怪同窗都叫我洗腳婢的兒子，你為什麼要活著讓我丟臉？」

我凍得發抖，想伸手拉他，他卻嫌惡地躲開。

隔著半開的雕花窗，謝長舟正握著夫人的手教她寫字，夫妻情深。

十二年前，謝家滿門流放。

是我咬破手指寫下斷親書，脫下嫁衣陪謝長舟走入冰天雪地。

如今他官居一品，金榜題名，迎娶了恩師之女。

我這糟糠之妻，便真成了一團連兒子都嫌的破抹布。

......

謝長舟立在窗前，目光掃過一地的冰水和臟汙，最終落在我凍得發紫的手上。

他微微蹙眉，語氣冷淡，卻又帶著幾分責備。

「怎麼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還惹得星回動怒？」

「你是他的親娘，如此不知禮數，叫別人如何看他？」

季如心從他身後走出來，麵容溫婉，語氣更是體貼入微。

「夫君莫怪妹妹。是我不好，昨日去西山寺祈福，不小心弄臟了你送的江南蜀錦繡鞋。」

「妹妹說這料子金貴，尋常下人手腳粗笨怕洗壞了，非要親自替我漿洗。」

她歎了一聲，眼底滿是憐憫。

「早知會引得星回誤會，我就該把這鞋子扔了。」

我垂著眼，沒有反駁。

季如心從不強迫我做什麼。

她隻是說，這雙鞋是謝長舟連夜找人訂做的，若是洗不幹淨，便隻能燒了。

我太清楚流放那些年，謝長舟連一雙完整的鞋都沒有，腳底全是血泡。

我可以不做。

但轉身，夫人就會和其他貴婦抱怨，話裏話外都是我這個做姨娘的沒眼力。

最後苦的還是星回。

他在京中，連個說知心話的友人都沒有。

謝長舟聽完季如心的話，眉頭皺得更深。

「既是做不好，便交給下人。你偏要逞強攬下，如今弄得自己一身狼狽，你何時才能改改這小家子氣？」

星回聽見謝長舟的訓斥，漲紅了臉，轉頭就跑。

「星回......」

我下意識想追。

謝長舟叫住我：「站住。一身的水，還嫌不夠丟人？」

他讓隨從去追星回，又轉頭吩咐丫鬟給我送兩盆炭火。

「你弄得如此狼狽，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主母和謝家苛待了你。」

他自以為安排得妥帖，既保全了主母的顏麵，又沒苛待我這個姨娘。

丫鬟來收地上的殘局，路過我身邊時，刻意壓低了聲音譏諷。

「裝什麼賢惠，還不是為了在大人麵前討巧，惹了少爺嫌棄也是活該。」

我木然地站起身，裹緊了身上單薄的棉衣，回了偏院。

夜裏，偏院的門被推開，星回裹著一身寒氣走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