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程迎舟出門前把一件襯衫掛在衣櫃外麵。
"今天穿這個去公司,我幫你配好了,灰色休閑褲加這件。"
我看著那件襯衫。
在我的視覺裏,它確實是灰色的。
但昨晚論壇帖子裏的那條回複還嵌在腦子裏:
"昨天你給她綠襯衫她說是灰的"。
所以這件也是綠的。
我穿上了,對著鏡子看了很久,什麼都看不出來。
到了公司,前台的實習生抬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宜姐,你今天穿得好......清新。"
她頓了頓才找到形容詞,我猜這身搭配大概很可笑。
午飯時姐姐發來一張自拍,穿著一件和我同款不同色的襯衫,背景是程迎舟的車。
"妹,迎舟帶我去做色覺測試的醫院複查了,順便幫你問了新的訓練方案。"
我點開圖片放大。
她的襯衫領口別著一枚胸針,我認得那枚胸針。
那是我生日時程迎舟送我的,我嫌紮手,隨手放在了玄關的首飾碟裏。
我沒有問她怎麼拿到的,也沒有問程迎舟為什麼帶她去醫院而不是我。
回了一個"謝謝姐"。
下午三點,公司群彈出一條通知,市場部周五有客戶提案,需要設計部配合做色彩方案。
主管把任務分給了我。
"添宜,你色彩感覺一直不錯,這次的視覺方案你主導。"
他不知道我有色弱。
程迎舟說過,這種事不要告訴同事,會影響職業評價。
我花了整個下午做方案,用色號代碼代替肉眼判斷,反複對照潘通色卡編號,每一個色塊都標注了精確數值。
這是我四年來活下去的方式,不靠眼睛,靠數據。
晚上回家,程迎舟還沒到。
我打開電腦想核對方案,瀏覽器自動彈出了他上次沒關的論壇頁麵。
新增了三十七條回複。
最新一條是姐姐發的,時間戳顯示下午兩點十五分,正好是她發自拍的前後。
"今天帶她去醫院,醫生說她的色覺辨別率隻有正常人的百分之十二。“
”她出來的時候還跟我說'我覺得最近有進步了',我差點沒繃住。"
底下"牧羊人K"回複:
"百分之十二,這數據太有節目效果了,迎舟你得寫進小作文裏。"
程迎舟的回複在十分鐘後:
"已經寫了,素材庫又豐富了,各位敬請期待。"
我把頁麵截圖,存進手機一個加密相冊裏。
不是為了將來對質,隻是怕自己哪天心軟,忘了這些文字存在過。
門鎖響了,程迎舟進來,帶著一袋水果。
"給你買了車厘子,醫生說多吃深色水果對視網膜好。"
他把袋子放在茶幾上,很自然地坐到我旁邊,伸手合上我的電腦。
"別老看屏幕,傷眼睛。"
我問他:"今天去醫院了?"
他愣了一下,反應很快:
"嗯,幫你問了新的訓練方案,你姐陪我去的。"
"為什麼不叫我一起?"
程迎舟剝著車厘子,語氣輕鬆:
"你上班呢,你姐正好休息,就順路。"
他把剝好的車厘子遞到我嘴邊,指尖帶著果汁的涼意。
"張嘴。"
我咬住果肉,酸甜在舌尖炸開。
他看著我的樣子笑了,眼神柔軟得像四年前第一次說"我幫你"的那個下午。
但我知道,這個笑的另一麵,今晚會變成論壇裏的一段文字:
"喂她吃車厘子她問是什麼顏色,我說深紅,她說看著像黑色,評論區笑瘋了。"
我沒有問車厘子是什麼顏色。
他等了一會兒,似乎在等我問。
我沒給他這個機會。
"迎舟,周五公司有個提案,我負責視覺方案,可能要加班。"
他點點頭,拿起手機回消息,屏幕反光打在他下巴上,我看見聊天框頂端的備注名是一朵花的emoji。
不是我的對話框,我的備注是"添宜"兩個字,沒有任何修飾。
他打完字鎖屏,朝我伸手:"早點睡,明天早起做訓練。"
我跟他進了臥室。
關燈後,黑暗裏他的呼吸很均勻,三分鐘就睡著了。
我睜著眼,把手機藏在被子裏,打開航空公司的APP。
機票改簽了一次,從下周推到這周六。
周五做完提案,周六一早就走。
屏幕光映在天花板上,比任何顏色都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