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看了我一眼,並沒有走過來,隻是不耐地開口:
「你弟發病了,他不是存心打你,快起來吧!」
見狀,我弟愧疚的用雙手暴打自己的頭:
「姐姐,對不起,我道歉,別生氣好嗎?」
他邊懺悔邊往地上下跪,接著砰砰磕頭。
我爸急了。
扭頭朝我媽低吼:「帶歡歡走!別讓她刺激阿霖!」
心口抽痛。
原來就算我瀕死,對弟弟都是一種刺激。
我媽連掐帶拽,將我往側廳拖。
聲音裏盡是失望:
「你太不懂事了,他隻是打你一下,又不痛,你躺在地上裝什麼死?」
她皺著眉,連看我一眼都厭煩。
所以看不見我身上的血跡。
看不見我身後拖出的長長血痕。
我抖著手,想掏出口袋裏的紙團遞給她。
可用盡全力伸出的手,被她不耐地揮開。
紙團咕嚕嚕滾遠。
就像我一樣。
這次複診,醫生說,我已經確診是晚期肺癌。
需要化療住院。
我拿出報告,找到媽媽。
還沒開口。
就被她厲聲責怪:
「你故意的吧?知道你弟的症狀,還不多陪陪他?」
我囁嚅著,還沒出聲,她便不耐的一把搶過報告單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你弟敏感,獎狀這些不要拿回家,小心刺激他。」
又是刺激。
看書會刺激他,寫作業會刺激他。
我笑會刺激他,交朋友會刺激他。
甚至連我參加演講比賽,拿獎,接受訪問都刺激他。
是不是,隻有我死了。
才不會刺激呢?
對著我媽略帶煩躁的臉,我顫著唇,最後將肺癌兩個字咽了下去。
她對我真的沒有一點耐心。
剛到側廳門口,便拉開門,將我猛力丟了進去。
頭撞上桌腳。
我噴出一口血霧。
她頓了兩秒,又說了一句:「別用裝死刷存在感,等你弟冷靜了,你再過來。」
隔著老遠,便聽到爸爸打電話的聲音:
「小妹,阿霖又犯病了,你來一趟吧。」
那邊不知說了什麼,他笑著掛斷電話。
隨後朝這邊叫了一聲:
「歡歡,把藥給你弟拿過來。」
血順著嘴邊往下直湧。
我大張著嘴巴,卻回不了一個字。
幾分鐘後。
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爸爸親自過來了。
他拉開門,路過我腳邊時,頓了幾秒。
然後便像踢皮球似的,將我踢一邊,話裏全是指責:
「真是白養你了,叫你拿個藥都裝死,有你這麼做姐姐的嗎?」
爸爸背著光,居高臨下瞪著我。
明明一步之遙。
我卻覺得遠的看不清。
我咬破舌尖,在血泊裏攀爬,匍匐,隻是想扯住他的褲腳。
血順著動作,啪嗒直落。
明明就快碰到了,他抬又起腳從我身上跨過。
「你自己反省,待會和你弟好好道歉!」
最後一絲力氣用盡。
我又再次跌回陰影裏。
耳邊響起尖嘯。
一遍一遍全是道歉。
十二歲,我拿了三好學生獎狀回家,弟弟發病,獎狀被撕,我也挨了兩個耳光,牙齒被打掉一顆。
十五歲,我參加奧數比賽拿了金獎,記者追到學校采訪。
弟弟看見新聞又發病了,他按著鄰居小孩磕了一個頭。
我像替罪羊,對著鄰居門口,甩了自己十個耳光磕了十個頭。
事後爸媽又罵我,說我不顧弟弟病情,隻想出風頭。
三九隆冬,他們罰我跪在冰天雪地裏認錯。
我越是辯解,我爸的皮帶抽得越狠。
白的雪。
紅的血。
最後我成了紅白相間的血人。
我縮在雪地裏,哭著哀求:
「我錯了,別打了,我再也不敢了!」
那晚爸爸拿著藥酒來我房間時,還不忘叮囑我:
「你替阿霖賠罪磕頭,做的很好,以後繼續保持。」
笑容僵在嘴角。
我終於明白。
從十歲開始。
爸媽是喬霖的保護傘,卻是碾壓我的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