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家時,爸媽還沒睡。
媽媽看見我手上的燙傷,猛地站起來。
“姝姝怎麼樣了?”
“已經送去醫院了。”
她鬆了口氣,這才看見我的行李。
“不是下周才回來嗎?”
“想給你們一個驚喜。”
可惜驚喜沒送出去,反倒聽見了一整屋的秘密。
父親坐在沙發上翻報紙,語氣平靜:“年輕人的感情自己處理,別鬧得太難看。陸家和我們還有合作,傳出去對誰都不好。”
我緩慢地看向他。
“您也知道?”
報紙翻頁的聲音停了。
媽媽上前拉我:“他們也是怕影響你進修。你從小就要強,要是知道了,肯定沒心思比賽。”
“所以,全家隻有我不知道?”
“什麼叫隻有你不知道?”她皺起眉,“姝姝身體不好,好不容易遇到一個真心喜歡她的人,我們做父母的總不能阻止。”
我忍不住笑了一聲。
“您是她的母親,那我呢?”
媽媽臉色僵住。
半晌,她歎了口氣:“念念,你和她不一樣。你從小擁有的已經夠多了,沒必要什麼都爭。”
因為擁有的夠多了,所以不能有一絲不滿。
因為我是親生女兒,就該把一切讓給後來的人。
我拖著行李上樓,卻發現自己的臥室已經變了樣。
牆上掛著林姝的照片,衣櫃裏塞滿她的裙子,
就連我從小抱到大的兔子玩偶,也擺在她的床頭。
媽媽跟上來解釋:“她最近總做噩夢。”說你的房間采光好,睡著安心。”
“我的東西呢?”
“放進儲物間了。”
地下室陰冷潮濕,我的書、獎杯和設計稿胡亂堆在紙箱裏,不少畫稿已經返潮。
最上麵的箱子裏,外婆留給我的首飾盒卻是空的。
“鐲子呢?”
我握住盒子的手微微發抖。
媽媽眼神躲閃:“姝姝參加晚宴,沒有合適的首飾,就借去戴了一次。”
“是戴一次,還是送給她了?”
話音剛落,大門被推開。
林姝被眾人簇擁著回來,披著陸珩的外套,手腕上正戴著那隻翡翠鐲子。
一進門便快步走向我。
“姐姐,我馬上摘下來。”
她手忙腳亂,腕骨被勒紅了也沒取下。
二哥心疼地按住她:“行了,一隻鐲子而已,別傷著手。”
說完,他抬眼看我:“你要什麼,我重新給你買。”
“這是外婆留給我的。”
他的表情僵住。
大哥皺眉看向媽媽,顯然並不知情。
林姝的眼淚掉下來:“我不知道這麼重要。我真的不知道......”
她一哭,所有人的注意力又落到了她身上。
我媽忙著哄,大哥找潤滑油,二哥蹲在她麵前替她摘鐲子。
陸珩站得遠些,卻始終看著她發紅的手腕。
沒人注意到我臉色慘白。
飛機上我沒怎麼吃東西,方才又一路受涼,胃裏正一陣陣絞痛。
從前我隻要皺一下眉,二哥就會去給我找藥。
如今藥箱就在他腳邊。
他卻連頭都沒抬。
鐲子終於摘下來時,林姝的手腕破了一層皮。
二哥立刻沉下臉:“容念,現在滿意了?”
我接過那隻還帶著她體溫的鐲子。
忽然不想要了。
“臟了。”
爸爸重重摔下報紙。
“夠了!是你把她帶回來的,這些年全家都在替你照顧她。既然當初善心大發,就該負責到底,別做了一半好人又後悔!”
原來十二歲時的善意,是一張終身契約。
我帶她走出福利院,就該接受她一步步取代我。
“好。”
所有人都以為我妥協了。
我卻抬手指向大門。
“既然她是我帶回來的,現在,我不要她了。”
“我要她立刻離開容家。”
滿室寂靜。
林姝臉色慘白,陸珩立刻扶住她。
二哥猛地起身:“容念,你有完沒完?她在這裏生活了十四年,這裏早就是她的家!”
“這裏也是我的家。”
他瞬間啞口無言。
大哥沉聲道:“姝姝身體不好,離開這裏能去哪兒?別說氣話。”
“那我呢?”
我看著他。
“我的房間沒了,外婆的鐲子戴在她手上,喜歡了十幾年的人也成了她的。”
“我就受得了?”
林姝哭著走向我:“姐姐,如果我走了,你就能原諒大家,那我願意走。我把房間、鐲子,還有阿珩都還給你......”
“你不是任何人的東西。”
陸珩將她護到身後,冷冷看我。
媽媽紅著眼抱住她。
“不走。姝姝,你就是媽媽的女兒,誰也不能趕你離開。”
爸爸一錘定音:“姝姝是容家的女兒,不可能搬出去。”
我望著滿屋子最親近的人。
沒有一雙眼睛看向我。
十四年前,林姝害怕他們不喜歡她。
我抱著她說:“隻要我喜歡你,他們就一定會喜歡你。”
那時的我不會想到,他們後來會喜歡她到,再也容不下我。
“我明白了。”
“既然她不能走,那我走。”
二哥煩躁地皺眉:“這是你家,你能去哪兒?”
我沒理會,轉身走進客房。
既然決定離開,我總要把還屬於自己的東西帶走。
可整理到最後,我才發現,能帶走的不過一個行李箱。
房間、家人,還有喜歡了十幾年的人。
我一樣都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