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至前兩天。
妹妹嗓子好了。
全家歡天喜地,像打了一場勝仗。
媽媽在廚房燉慶祝的雞湯。
雞湯燉了四碗。
這一次我沒有去數。
因為我已經不期待第五碗了。
當天下午,導師打來電話。
“沈之意,答辯順序排出來了,你是第三個。下午一點四十開始,別遲到。”
“好的老師。”
掛了電話,媽媽正好從廚房出來。
“誰的電話?”
“導師,答辯的事。”
“哦。”
她端著雞湯往妹妹房間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但不是回頭。
“之意,明天你把之檸那條演出裙熨一下,別燙壞了,真絲的。”
那條兩千塊的裙子。
我蹲在客廳角落,用蒸汽熨鬥一寸一寸地燙。
妹妹在旁邊試鞋,媽媽在幫她搭配耳飾。
“這個珍珠的好看,配裙子剛好。”
“媽,我緊張怎麼辦?”
“不怕不怕,媽在台下呢。爸爸也在,哥哥也在,全家都看著你。”
我握著熨鬥的手沒有停。
蒸汽模糊了視線。
冬至前一天晚上。
我在房間裏準備答辯的PPT。
電腦很舊了,運行得慢。
弟弟上個月換了新筆記本,一萬二。
我這台用了六年,風扇轉起來像拖拉機。
十一點,媽媽挨個敲門道晚安。
先是妹妹的房間:“寶貝早點睡,明天要漂漂亮亮的。”
然後是弟弟:“之航別打遊戲了,明天早起。”
然後是主臥的關門聲。
我的房間在走廊盡頭。
腳步聲經過弟弟房間之後就消失了。
每天都是這樣。
她的路線是:妹妹、弟弟、主臥。
北臥從來不在她的動線上。
像一個被遺忘的房間。
像我。
十二點,我關了電腦。
從衣櫃最深處拿出那個鞋盒。
錄用函上寫著出發日期:十二月二十三號。
答辯完第二天。
我開始收拾行李。
收到一半,發現根本不用收。
我在這個家裏的全部私人物品,裝不滿半個登機箱。
兩件毛衣,是室友不要了給我的。
一雙運動鞋,打工時買的處理品。
身份證、銀行卡、錄用函。
沒有任何一樣東西是家人給的。
連那條舊毛巾都是軍訓時學校統一發的。
行李箱拉鏈拉上的聲音很輕。
但在寂靜的深夜裏,像一聲歎息。
我把箱子推到門後。
後天走的時候,拎起來就能出門。
手機震了一下。
家庭群裏,媽媽發了最後一條消息。
“明天冬至,一家人齊齊整整的,給之檸加油!早點睡,晚安。”
一家人。
齊齊整整。
我翻了翻聊天記錄。
從建群到現在,三百多條消息。
關於我的,隻有四條。
全是指令。
碗洗、熨衣服、接妹妹。
沒有一條是關心、詢問、或者哪怕一個表情包。
我把手機關了。
明天過完,我就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