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用十年壽元,換顧長淵金榜題名。
他功成名就那天,八抬大轎迎娶了恩師的女兒。
當著滿京城賓客的麵,他說恩師之女清貴無雙,我滿身銅臭,隻配做個平妻。
我摸了摸鬢角新長的白發,沒有哭鬧。
他將京郊一座廢棄的莊子賞給我,叫我搬過去靜養。
所有人都笑我竹籃打水一場空。
顧長淵以為我在欲擒故縱。
他不知道,一個月後,他會在朝堂上一夜白頭,吐血不止。
......
恩師之女林若笙穿著大紅嫁衣,鳳冠上的流蘇晃得人眼花,笑盈盈地朝我福了一禮。
"妾身初來乍到,日後還要仰仗姐姐照拂。"
滿堂賓客都在看我。
我穿著三年前的舊衣裳,站在喜堂的角落裏,手裏還端著一盞涼透的茶。
今日是顧長淵大婚。
新娘不是我。
"長淵,你過來。"顧長淵的恩師周太傅坐在上首,滿麵紅光,"我這女兒自幼讀詩書、通禮儀,配你綽綽有餘。"
顧長淵一身大紅喜袍,朝周太傅深深一揖:"學生此生,不負恩師厚望。"
他轉過頭,終於看見了我。
那道目光掃過來時,理所當然。
"阿蘅,你別多想。"他壓低聲音走到我跟前,"若笙是恩師獨女,這門親事我推拒不得。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隻是……"
"隻是若笙進門,需得一個正妻的名分。"他頓了頓,"你做平妻,委屈你了。"
我跟了他三年。
"顧長淵。"我放下茶盞,聲音很輕,"你說金榜題名日,便是十裏紅妝時。"
他皺了皺眉:"阿蘅,我說的話自然算數。可你也要體諒我的難處,周太傅於我有知遇之恩,若笙又是清貴出身……"
"你怪我出身。"
"你父親是商戶。"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平,"京中世家看重門第,我如今的地位,你的出身……傳出去不好聽。"
滿身銅臭。
他沒有說出這四個字,但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
林若笙掩唇輕笑,身旁的丫鬟們也跟著竊竊私語。
我聽見有人說:"商戶女攀上狀元郎,本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顧大人念舊情,肯給個平妻的名分,已經是天大的體麵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三年前這雙手白皙柔軟,如今指節粗糙,虎口處還有磨出的繭。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
我覺得很累。
不是心累,是身體累。
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疲憊,從我將十年壽元渡給他的那天起,就再沒消退過。
2
我與顧長淵相識,是在三年前的雪天。
那時他還是個窮書生,借住在城隍廟裏抄書度日。
我隨父親去廟裏還願,看見廊下一個青年凍得嘴唇發紫,手裏的筆卻沒有停。
父親是個商人,走南闖北見多了人,拉著我就走:"那種窮酸書生,十個裏頭九個忘恩負義,離遠些。"
我沒聽。
我給他送了一件棉袍,一籃子熱饅頭。
他接過東西時,抬頭看了我一眼,凍僵的臉上擠出一個笑:"姑娘大恩,顧某來日必報。"
後來我知道,他已經連續三年落榜。
才學是有的,可運道不好,每逢大考必出岔子。
不是丟了考籃,就是病倒在考場。
坊間都說他命裏犯煞,注定與功名無緣。
我那時年輕,信了他的滿腹經綸,也信了他的山盟海誓。
更要緊的是,我信了那個聲音。
那個隻有我能聽見的聲音告訴我:
宿主可將自身壽元轉贈攻略對象,每一年壽元可兌換十年氣運。
十年壽元,換他一朝金榜題名。
我沒有猶豫。
轉贈壽元的那天夜裏,我燒了整整一夜。
退燒之後,銅鏡裏的人瘦了一圈,鬢角多了幾根白發。
顧長淵守了我三天三夜,紅著眼眶說:"阿蘅,你受苦了。等我高中,定不負你。"
此後的日子,他的運道果然好了起來。
先是得了周太傅賞識,收為關門弟子。
再是文章被舉薦入京,一時名聲大噪。
春闈那日,他意氣風發地走進考場,回頭朝我笑了笑。
三日後,金榜高懸,顧長淵三個字赫然在列。
一甲頭名,狀元及第。
整條街都沸騰了。
我站在人群裏,被擠得東倒西歪,拚命踮腳去看騎在高頭大馬上的他。
他穿著簇新的狀元袍,春風得意,萬人矚目。
我喊了他的名字,聲音淹沒在鑼鼓聲裏。
他沒有聽見。
或者聽見了,不願回頭。
那天晚上他回來,興奮得一夜沒睡,拉著我的手說了許多話。
說要給我買宅子,要讓我做最體麵的狀元夫人,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沈蘅是他顧長淵的妻。
我靠在他肩頭,覺得那十年壽元花得值。
可第二天一早,周太傅的帖子就送到了。
我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隻是恩師請他過府一敘。
他走的時候,我在門口替他整了整衣領。
他低頭看著我,欲言又止。
3
顧長淵從周太傅府上回來後變了。
不是一夜之間的變,像蠶吃桑葉,悄無聲息。
他早出晚歸,說公務繁忙。
偶爾回來,也是心不在焉,跟我說不上幾句話。
我以為他是初入官場,應酬多。
直到有天,我在他換下的衣裳裏,聞到了陌生的香粉味。
我沒有問。
商戶人家的女兒,最會看人臉色。
可京城的流言比風還快。
"顧大人和周太傅的千金,那才叫般配呢。"
"聽說周小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長得又美,顧大人每次去太傅府都走不動道。"
"那個商戶女?嘖,也就是個暖床的,上不得台麵。"
我聽見這些話時,正在集市上買菜。
賣菜的大娘認出我,同情地多塞了我兩根蔥:"姑娘,男人發達了都這樣,你想開些。"
我攥著那兩根蔥,站在熙熙攘攘的街上,不知道該往哪走。
那天晚上顧長淵回來得晚,身上的酒氣混著那股香粉味,濃得嗆人。
我替他打了熱水洗臉,他閉著眼,握住我的手腕。
"阿蘅,周太傅想把若笙許配給我。"
我手裏的帕子掉進了水盆。
"我推拒過了。"他睜開眼,"可太傅說,若笙非我不嫁。他對我有知遇之恩,我……"
"你答應了?"
"還沒有。"他坐起身,"但阿蘅,太傅的意思是若笙進門做正妻,你……"
我等著他把話說完。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我:"太晚了,明日再說。"
他再沒說。
一直到半個月後,周太傅府上的媒人登了門,抬著整整六十四抬聘禮,鑼鼓喧天。
我站在院子裏,看著那些箱籠一抬一抬地進來,綾羅綢緞,金銀玉器,每一樣都在告訴我:你比不上。
顧長淵站在我身後:"阿蘅,委屈你了。"
我轉過身看著他。
他的臉上隻有如釋重負。
4
大婚那天過後,林若笙住進了正院。
我被挪到了東跨院,三間小屋,一個粗使丫鬟。
從前伺候我的翠竹和銀杏,一夜之間都調去了正院。
"夫人說了,正院事多,人手不夠。"管家娘子笑得客氣,"沈姑娘這邊清靜,一個人伺候也盡夠了。"
我沒有爭。
這宅子裏的一切都是顧長淵的,他既然默許了,我說什麼都是笑話。
林若笙穿著鵝黃色的褙子來我院時,身後跟著四個丫鬟,排場比我當初做正妻時還大。
"姐姐住在這裏,可還習慣?"她坐下來,接過丫鬟遞的茶,抿了一口就放下了,"這茶不好,回頭我讓人送些好的來。"
我說不必。
她笑了笑:"姐姐別跟我客氣。說起來我還要多謝姐姐這些年照顧長淵。他跟我說過,落魄時多虧了姐姐接濟。"
接濟。
好像我是個施舍了幾個銅板的路人,而不是典當了全部身家、熬白了頭發的枕邊人。
"不過姐姐放心。"
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長淵說你雖是平妻,月例銀子照給,吃穿用度不會短了你。"
她走後,粗使丫鬟小聲跟我說:"今兒的飯菜,廚房說要等正院用完了才能給咱們送。"
那天的飯菜送來時已經涼透了,菜裏的油花都凝成了白色。
我就著涼菜吃了半碗飯,吃不下。
不是因為飯菜涼,是因為我想起來三年前顧長淵在城隍廟裏啃冷饅頭的樣子。
那時候我心疼他吃冷的,頓頓給他送熱飯熱菜。
如今吃冷飯的人變成了我。
顧長淵來了東跨院。
我以為他是來看我的,忙起身去開門。
他站在門口,身後跟著林若笙。
"阿蘅,有件事跟你商量。"他清了清嗓子,"若笙說東跨院的位置好,想改成她的書房。你搬去後罩房住,如何?"
後罩房是下人住的地方。
我看著他,他避開了我的視線。
林若笙挽著他的胳膊,語氣溫柔:"姐姐別介意,後罩房我已經讓人收拾過了,比從前幹淨許多。"
我沒有搬。
不是因為我要爭這口氣,是因為顧長淵就給了我一個更好的去處。
京郊的廢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