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被認回家的第十年,帶著家裏企業更上一層樓。
家人特地給我準備了禮物,說要慶祝一下。
酒足飯飽,爸媽遞給我一個盒子。
我拆開,一張手寫的卡片掉出來:
“祝我的寶貝兒子浩宇平安喜樂,永遠是我們家的心肝。”
可我不叫浩宇。
我叫思遠,寓意思念。浩宇是他們的養子。
我盯著那張卡片,整整看了十秒。
全家加上養子,一共五口人。
全部沉默。
我拿著禮物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刻我才直觀感覺到,
不管我多麼努力,
還是比不上那個養子。
01
禮物拿錯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半。
爸媽、姐姐、養子和我,一共五口人,剛從餐廳回到家。
一頓飯吃得熱鬧,爸媽輪番誇我能幹,姐姐笑著敬我酒,養子浩宇也誇我厲害。
我心裏暖洋洋的。
剛回到家在客廳坐下,我媽忽然從房間拿出三個禮盒。
第一個,是給我姐思瑤的,最新款的名表。
我隨意地掃了一眼,繼續低頭剝橘子。
第二個,是給浩宇的。
十五歲那年,我爸生意夥伴家出了變故,留下個兒子無人照看。我爸心軟,把人領回了家。
“思遠,以後浩宇就是你弟弟了,你要多照顧他。”
從那天起,已經十年了。
我也習慣了。
媽給養子的禮物,是某奢侈品牌的新款限量球鞋。
比給我姐的貴重十倍不止。
我剝橘子的手愣了下,眼神不自覺地落到浩宇臉上。
他眼裏沒有一絲意外,接鞋的時候甚至還不經意地朝我看了一眼。
像是在說:
“看到了嗎?”
最後一個禮盒,是給我的。
同樣的包裝,同樣的大小。
我笑著接過來。
下一秒,一張精致手寫的卡片從禮盒底部滑出來。
滿懷希冀地打開。
上麵寫著一行字:
【祝我的寶貝兒子浩宇越長越帥,永遠是我們家的心肝。】
我笑容僵在臉上,沒說話。
客廳一共五個人。
爸爸媽媽、養子、姐姐和我。
全都看到了。
我媽的臉,在那一秒,白了。
臉上的血色在一刹那間消失殆盡。
她著急地走過來,想搶走那張卡片。
但我比她更快,躲開她的手,清晰地念出了那行字:
“祝我的寶貝兒子浩宇越長越帥,永遠是我們家的心肝。”
我抬起頭,怔怔地看著她,問:
“媽,浩宇是你的寶貝兒子?”
我媽笑著過來拉我的手。
“你和浩宇都是。”
“媽媽隻是放錯了。”
我爸在旁邊打圓場:
“思遠,肯定是寫錯了,你別多想......”
我沒說話,低頭打開了那個禮盒。
一條普通品牌的圍巾,商場打折時五百塊能買兩條的那種。
客廳安靜下來,隻剩下電視的聲音。
我看向姐姐思瑤,她低著頭,裝作沒看見。
我看向浩宇,他正低頭擺弄著那雙限量球鞋,嘴角還帶著一點弧度。
我眼睛已經紅了,緊緊攥著那張卡片,執拗地重複:
“媽,不是說要為我慶祝嗎?”
“這不是順便給浩宇和姐姐準備的嘛。”
她語氣裏帶著點理所當然。
我看著我媽。
她還是那副表情。
慌張、心虛,唯獨沒有愧疚。
我捏了捏手心,指甲陷進肉裏。
我知道,我現在應該立刻就掀了桌子,替自己討個公道,讓這個其樂融融的相聚變成一地雞毛。
但我沒有這麼做。
我什麼話也沒說,拿著那個禮盒,起身進了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眼淚才掉下來。
過去的十年,我在自己家,聽了無數次:
“浩宇沒有父母,很可憐。”
“我們要多疼他一點。”
“思遠你是大哥,要讓著弟弟。”
十年裏,我也信了,也照做了。
可到今天我才第一次感覺到。
好像不是親生的孩子,
是我。
02
關上門,我把那個禮盒扔在角落。
卡片還攥在我手裏。
我坐在床邊,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年了。
我被認回家十年了。
這十年裏,我拚了命地證明自己。
讀書時次次考第一,工作後天天加班到淩晨,進到自家公司後更是不敢有絲毫懈怠。
我帶著企業走出了困境,拿下了那幾個我爸念叨了三年都沒拿下的項目。
我以為,隻要我足夠努力,他們總會看見我。
可原來,看不見的人,永遠看不見。
我平複了一下心情。
罷了。
以後,我不會再把取得家人的認可當成什麼重要的事了。
我站起身,準備離開。
手剛碰到門把手,客廳裏的說話聲透過門縫傳進來。
浩宇的聲音帶著哭腔。
“媽,思遠哥肯定恨我了。”
“這下完了,他肯定不會幫我了。”
我姐思瑤安慰他:
“不會的,思遠不是那樣的人。”
我媽說:
“都是小事,明天就好了。浩宇你別多想,不關你的事。”
然後是我爸的聲音,低沉,不容置疑:
“浩宇你別擔心,公司那個項目名額,本來就是給你的。他要是因為這個鬧情緒,那我也不認這個兒子了。”
我握著門把的手,僵住了。
一共四個人坐在客廳。
都在哄著他。
沒人想起我。
還把我拚了命拿下的項目,輕易許給了他。
就好像,他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我眼裏閃過諷刺,扯唇笑了一下。
我倒要看看,他們對這個養子有多好。
我轉身去了隔壁書房,打開了我姐思瑤的電腦。
第一次,輸入我姐自己的生日,不對。
第二次,輸入公司的成立日期,不對。
第三次,我沉默了片刻,輸入浩宇的生日。
2000年5月3號,000503,開了。
電腦亮起來。
壁紙是一張全家福。
我爸我媽,我姐思瑤,還有浩宇。
四個人笑得很開心,看背景,是那年他們去海南旅遊拍的。
我盯著那張照片,說不清此刻的心情。
我們一家四口,從來沒拍過合影。
我被拐賣多年,好不容易找回來,心裏一直有個缺。
前兩年我鼓起勇氣提過,想拍一張全家福。
但是媽媽說:“浩宇父母剛走沒幾年,這會讓他想起傷心事的。”
“他本來就有心理問題,這兩年好不容易好一點,這事別再提了。”
那時我隻當她是體貼養子的心情,還跟自己說,媽媽心善,對沒血緣的都這麼好,是我該學習的。
現在,看著這張明顯是很久之前拍的照片。
我隻覺得心口破了個大洞。
呼呼地刮著冷風。
還有什麼?
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我姐的微信沒退。
列表置頂裏有一個我沒見過的群聊:
名字叫一家人。
03
聊天記錄很多,幾乎每天都有。
我往上翻,從我被接回來的那年開始看。
2014年9月,我剛回家一個月。
浩宇“情緒不穩定”,媽媽帶他去了三亞散心。
他給我媽發照片:
【媽媽,謝謝你陪我,我感覺好多了。】
我媽回:
【傻孩子,跟媽媽客氣什麼。思遠剛回來,家裏事多,等忙完這陣媽再帶你去更好的地方。】
照片裏,我媽摟著浩宇,在海邊笑得開心。
同一天,我一個人在新房間裏,對著陌生的天花板發呆。
沒人問我想不想去海邊。
2015年,我大二,拿了國家獎學金。
爸媽說公司忙,沒能來參加我的頒獎禮。
浩宇那年高一,期中考試進步了二十名。
我媽在群裏發:
【浩宇太棒了!媽媽給你準備了禮物,晚上帶你去吃大餐。】
配圖是一個新手機,最新款。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禮堂門口站了半小時,最後自己坐公交回家。
2016年,我大三開始在公司實習。
從最基礎的做起。
浩宇說想學攝影,我爸直接給他買了五萬塊的相機,還報了個私人攝影課。
我媽在群裏發:
【看浩宇拍的照片,是不是很有天賦?】
配圖是九宮格,浩宇拍的。
沒人問我實習累不累。
2017年,公司差點破產。
賬上現金流隻夠發三個月工資,供應商堵門要債,銀行抽貸斷了續貸。
我爸頭發一夜白了一半。
是我熬了一個多月,重新拉到了投資。
讓公司起死回生。
投資人當時說,他們投的不是這個公司,是我這個人。
我爸那天喝多了,拉著我的手說:
思遠,爸這輩子最對得起的就是把你找回來。
我信了。
可沒過多久,浩宇高考失利,爸媽就花了幾十萬送他出國留學。
他的留學,是我拿下項目賺的錢。
他住的高級公寓,是我熬的無數個通宵換來的。
他發朋友圈炫耀的異國風景,是我連請假都不敢休的日常。
送機的時候,全家都去了。
隻有我一個人在公司趕項目。
我媽發消息:
【沒事,你忙你的,等你休息了咱們再聚。】
再聚。
後來我發現,在他們那裏,
“下次”是留給我的,“這次”永遠是給浩宇的。
2018年,浩宇在國外不適應,想回來。
爸媽飛過去陪他,待了整整兩周。
中秋、國慶,全是自己過的。
媽媽當時給我發他們在國外的照片。
【思遠,你看浩宇學校門口這家餐廳,下次帶你來。】
我沒回。
2019年,公司有個大項目,我熬了三個月,拿下了。
我爸前腳說完:
【思遠不錯,有出息。】
後腳就在群裏說:
【思遠剛拿下的項目可以讓浩宇跟一下,這個履曆對他有好處。】
2020年、2021年、2022年......
每一年,我都在拚命證明自己。
每一年,他們都在拚命補償浩宇。
補償他沒有親生父母。
補償他“寄人籬下”。
補償所有我不知道的、他們覺得虧欠的東西。
而我,那個真正被拐賣、真正離開家十幾年、真正需要補償的人,好像從來不需要被補償。
因為我回來了。
因為我“應該感恩”。
因為我是親生的,所以活該承受這一切。
最讓我接受不了的,是公司那個項目。
就是今天我爸說“本來就是給浩宇的”那個。
2023年初,我盯上了華南市場,做了整整六個月的調研,寫了三百頁的商業計劃書。
年中立項,我帶著團隊熬了無數個通宵,年底終於拿下。
項目落地那天,我爸拍著我的肩說:
“思遠,好樣的。”
我以為他終於看見了。
可原來,他看見的不是我,是這個項目剛好可以送給浩宇做跳板。
我看著屏幕上的聊天記錄。
我媽:【浩宇,公司那個項目思遠做成了,明年你回來接手吧,就當鍛煉鍛煉。】
浩宇:【真的嗎?可是思遠哥會同意嗎?】
我媽:【他同不同意不重要,家裏的事,我們說了算。】
我爸:【聽你媽的,你回來就行。】
我默默念著這幾句話,隻覺得手腳冰涼。
這就是我的家人。
現在,他們故技重施。
又一次把我拚命拿下的項目,輕飄飄許給了別人。
臉上突然傳來溫熱的觸感,我低頭。
伸手摸了一下臉。
濕的。
手機響了一聲。
我媽發來消息:
【思遠,出來吧,我們都是一家人,別因為這點小事鬧別扭。】
我盯著那行字,嗤笑一聲。
我知道,他們一定哄好了浩宇。
客廳裏大概又是其樂融融的景象。
至於我的心情,過一會兒就好了。
他們一直都是這麼做的。
我默默把聊天記錄全部截圖,保存,備份。
然後站起身,打開書房的門。
客廳裏,歡樂的氣氛一凝,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我。
浩宇坐在我媽旁邊,眼睛紅紅的,一副剛哭過的樣子。
我爸看到我,皺了下眉:
“出來了?那就過來坐。”
“不要因為有點小成就就在家裏作威作福的。”
我媽瞪了他一眼,衝我招手:
“思遠,過來,浩宇正說你呢,說怕你生氣,你看這孩子多懂事。”
我姐思瑤低頭玩手機,沒看我。
浩宇抬起頭,看著我,小聲說:
“思遠哥,對不起,本來說好要給你慶祝的,不然我們重新給你準備禮物......”
我笑了一下。
“不用了。”
掃過客廳裏的每個人,最後落在爸媽臉上。
“以後都不用給我慶祝了。”
“明天我會去公司交接,以後公司還是交給你們最愛的兒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