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飛機落地那天，我刷到一條視頻。

【星越科技新任副總裁蘇槿女士首次亮相】

畫麵裏，前夫程越坐在第一排鼓掌，而他身側的女人則是一臉嬌羞：“感謝我先生陪我度過至暗時刻。”

三年了，程越以我是外包崗配不上他為由，逼我淨身出戶。

離婚那天我爸在樓下等我，還給我買了糖炒栗子。

他不知道他女兒剛被掃地出門。

我關掉視頻，打開郵箱。

新郵件標題：

【任命通知——林昭女士赴星越科技任職CTO】

1

手機震了十七下，林昭才把它從包裏翻出來。

全是工作群的@消息。

她剛下飛機，人還在擺渡車上。

窗外是北京傍晚的天光，灰藍色的。

點開第一個群，彈出一條視頻鏈接，標題加粗標紅。

“星越科技全員大會：新任產品副總裁蘇槿女士首次亮相。”

底下跟了幾百條消息，清一色的鮮花表情。

林昭沒點開視頻，先看了眼發件人。

是前同事周敏，當年和她一起做外包UI的那個姑娘。

周敏的頭像是她女兒的照片，三年沒換過。

林昭記得她當年走的時候周敏在休產假。

她退出了那個群。

第二個群是“星越產品部精英群”，程越建的群。

三年前她還在這個群裏，群公告寫的是“外包人員禁止發言”。

後來她被移出去了。

現在這個群正在刷屏，有人發了一張截圖。

是蘇槿站在講台上的照片。

香奈兒高定套裝，珍珠耳釘，PPT最後一頁寫著感謝先生程越。

彈幕裏有人發：“程哥太幸福了吧。”

“蘇總好優秀，和程哥絕配。”

“聽說當年程哥的前妻是外包UI，差距太大了。”

林昭把截圖放大看了看程越的臉。

他坐在第一排，笑著朝蘇槿點頭。

嘴角的弧度和她記憶裏一模一樣。

三年前他升高級經理那天。

也是這個弧度。

他說林昭你一個外包崗連正式員工都不是。

我跟你在一起抬不起頭。

蘇槿回來了，我們結束吧。

林昭關掉截圖，點開了那條視頻。

2

視頻是員工用手機拍的。

角度不好，畫麵有點抖。

蘇槿站在台上，身後是巨大的投影幕布。

她的聲音被嘈雜的背景音蓋住大半，但最後那句很清晰。

“感謝我的先生程越，三年前陪我度過至暗時刻。”

台下掌聲雷動。

鏡頭突然轉了一下，拍到會議室外麵。

走廊裏站著一個穿洗白夾克的老人。

頭發花白，背微微駝著。

手裏攥著一個牛皮紙袋。

林昭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那是她爸。

保安從畫麵右側走過來。

“大爺，您不是員工吧，今天有重要會議，閑雜人員不能滯留。”

她爸笑了笑，聲音很輕。

“我女兒以前也在這公司。”

“我來看一眼就走。”

保安有點不耐煩：“你女兒叫啥，這公司沒有姓林的高管。”

旁邊路過兩個女員工，竊竊私語了一句什麼。

視頻裏聽不清，但嘴型林昭認得。

“這不是林昭她爸嗎。”

“就是那個外包UI，被程越甩了的那個。”

她爸轉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手裏那個牛皮紙袋還攥著。

林昭知道裏麵是什麼。

她爸畫了大半年的電路板設計圖，想給新領導看看。

他退休前在星越幹了三十四年技術崗。

走的時候工位被騰出來給了一個新來的管培生。

他什麼都沒說。

提著保溫杯走了。

視頻停在走廊空蕩蕩的盡頭。

林昭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座椅上。

三年了。

她換了手機換了城市換了名字。

但有些東西刻在骨頭裏。

擺渡車開始減速。

舷窗外能看到航站樓巨大的玻璃幕牆。

她的手機又亮了。

是郵件推送。

發件人星河科技HR，標題一行字。

“林昭女士，關於赴星越科技任職的通知。”

她點開。

“鑒於收購交割已完成，經董事會決議，任命林昭女士為星越科技副總裁、CTO，分管產品及技術條線。”

“任期自即日起生效。”

她看完，保存，截圖。

然後把手機塞回包裏。

拉了拉西裝的領口。

擺渡車停穩，車門打開。

她踩上地麵的那一刻，遠處的落日恰好沉進跑道盡頭。

3

星越大廈一樓大廳掛著紅橫幅。

“熱烈歡迎星河科技新管理層入駐”。

橫幅底下擺了花籃，香檳色的玫瑰。

前台小姑娘換了新的工裝，頭發盤得一絲不苟。

林昭推旋轉門進去的時候，她正低頭接電話。

“對，今天星河的人過來，各部門都提前打過招呼了。”

“程經理特意說了，接待標準按最高規格走。”

林昭站在前台前麵等她掛電話。

她抬起頭，愣了一下。

“您好，請問您有預約嗎。”

“今天公司有重要接待，臨時來訪可能需要等一下。”

林昭沒說話。

她掏出手機，點亮屏幕。

鎖屏界麵是星河科技內部係統的電子工牌。

上麵的照片是三個月前續簽時拍的。

職位那欄寫著“全球高級副總裁”。

後麵跟著一個星標的認證標識。

前台姑娘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臉色唰地白了。

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林昭把手機收起來，往大廳裏麵走。

電梯廳那邊圍了一群人。

蘇槿站在最中間，旁邊是程越。

程越摟著蘇槿的腰，笑得很開。

旁邊幾個部門總監在起哄。

“程總你這更上一層樓了啊。”

“太太是VP了，你肯定也要升總監了吧。”

程越擺手，嘴上謙虛著。

“內部調動嘛不急不急。”

“星河是我們大股東了，以後發展空間大。”

蘇槿在旁邊接了句。

“我向新股東那邊推薦了程越。”

“產品總監的位置應該是穩的。”

周圍一片恭喜聲。

程越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來。

看見了林昭。

笑容凝固了。

他皺著眉快步走過來，伸手要拉她胳膊。

“林昭？你怎麼進來的。”

“你不是早被解聘了嗎，誰放你進來的。”

他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為蘇槿也轉過頭。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上下打量林昭，嘴角掛著笑，眼神冷的。

“你就是程越的前妻。”

“那個外包UI是吧。”

林昭看著她沒說話。

“我聽說過你，”蘇槿的語氣輕飄飄的，“挺不容易的。”

“不過都過去了，今天公司有正事，你能不能先離開。”

程越在旁邊附和：“對，你先走，別在這鬧。”

他的手又伸過來了。

這次是想抓林昭的手腕。

林昭往旁邊側了一步，他抓了個空。

電梯正好到了。

叮的一聲。

門緩緩打開。

裏麵走出三個人。

走在最前麵的穿著深灰西裝，林昭認得。

星河科技CEO周正明。

後麵跟著HRVP和集團新任董事長。

程越立刻換了一副笑臉。

“董事長您好，我是產品部程越。”

“今天負責接待您，這邊請。”

周正明沒看他。

直接走到林昭麵前，微微欠了欠身。

“林總，您辛苦了。”

“辦公室已經準備好了，頂層那間朝南的。”

“您父親說您喜歡曬太陽。”

程越的表情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蘇槿的笑容也碎了。

臉上的粉底遮不住底下那層灰白。

旁邊幾個總監麵麵相覷。

有人認出了林昭。

小聲說了句什麼。

林昭朝周正明點頭。

“謝謝周總。”

她轉身往電梯裏走。

經過程越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程越，你剛才說我不配進你的辦公室。”

“那你抬頭看看，我辦公室在哪一層。”

她伸手按了頂樓。

數字“28”亮起來。

電梯門合上的最後一刻。

周正明回頭看了程越一眼。

“哦程經理是吧。”

“林總剛才看了你的年終述職。”

“建議你重新寫一份，今天下班前交到她辦公室。”

4

頂樓28層鋪著深灰色的地毯。

走廊盡頭是林昭的辦公室。

門牌換了新的，燙金的字，CTO·副總裁。

她推門進去。

落地窗朝南，整麵牆都是玻璃。

夕陽剛好掛在遠處兩棟樓之間。

辦公桌上放著一盆綠蘿，是她爸喜歡的品種。

旁邊壓著一張便簽。

“林總，您父親早上來過，放了這個就走了。”

便簽下麵是一張牛皮紙袋。

林昭打開。

裏麵是厚厚一遝電路設計圖。

手繪的。

標注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塗改過好幾次。

最後一頁寫著一行字。

“昭昭，爸畫著玩的，你忙的話不用管。”

她看了很久。

然後把圖紙小心地收進抽屜。

坐進辦公椅裏轉了一圈。

麵前是全新的電腦和顯示器。

工位上還貼著一張物業的交接單。

“原使用者：前任副總裁。”

“搬離時間：三天前。”

林昭把那張單子揭下來扔進垃圾桶。

打開電腦。

第一件事是調人事檔案。

輸入“程越”。

係統跳轉了三頁信息。

入職時間，崗位變動，績效記錄。

她往下翻。

找到那一欄。

“轉正審批材料”。

附件是掃描件。

她點開。

審批表上“推薦人”一欄有一個簽名。

林守誠。

她爸的名字。

林昭盯著那個簽名看了五秒鐘。

然後她打開手機相冊翻到一張照片。

是去年過年時她爸用右手寫春聯。

右手明顯使不上力。

握筆的姿勢別別扭扭的，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

他說腱鞘炎犯了。

退休那年開始的，右手寫字就抖。

那張轉正審批表是三年前的。

日期是林昭被解聘之後第十七天。

簽名工整有力。

一筆一劃都不抖。

林昭把兩張圖放在一起。

放大，對比。

明顯不是一個人的筆跡。

她保存了對比圖。

新建了一個文件夾。

命名為“程越”。

然後她又搜了一個名字。

“蘇槿”。

入職檔案裏“教育背景”那一欄。

海外MBA，學校名稱是一串英文字母。

她複製下來，打開星河法務部的共享數據庫。

輸入學校名。

檢索結果跳出來。

“非教育部認證院校。”

“該機構於2021年因違規頒發學位被當地監管部門調查。”

林昭繼續往下翻。

工作經曆。

三段，全是國際大廠。

她逐一調出公司注冊信息。

兩家是空殼。

第三家，公司。

蘇槿的工作起止時間寫著“2020-2022，產品總監，主動離職”。

林昭打開行業禁入協議查詢端口。

輸入“蘇槿”。

彈出一份掃描件。

公司內部調查記錄。

“蘇槿主導的XX項目數據造假，實際用戶留存率不足申報數據的三分之一。”

“造成公司直接損失約3200萬元。”

“經協商，當事人簽署行業禁入協議，有效期五年。”

“不得在任何互聯網公司擔任管理崗位。”

落款時間是三年前。

距蘇槿入職星越科技，還差兩個月。

禁入協議還沒到期。

林昭把這三份文件也存進了新文件夾。

命名為“蘇槿”。

桌麵的文件夾圖標旁邊，跳出一條係統提示。

“您的日程提醒：明天上午10:00，產品部Q3規劃評審會。”

“彙報人：程越。”

林昭點了“確認”。

然後她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內線。

“周總，我是林昭。”

“法務部那邊我需要兩個端口，公司的原始檔案調取，以及一份筆跡鑒定委托。”

“對，今天就要。”

她掛電話的時候，落地窗外最後一縷夕陽沉下去了。

城市亮起來。

整麵的燈光從玻璃外麵鋪進來。

林昭靠在椅背上。

盯著天花板。

三年前她在這棟樓裏做外包UI的時候。

工位在四樓靠廁所的那片開放區。

沒有隔板。

所有人路過都能看到她的屏幕。

程越那時候是正式員工。

工位在十二樓。

他有門禁卡。

她隻有訪客手環。

每天進門要登記。

保安有時候心情不好會讓她在門口等。

“外包的，登記流程慢。”

現在她坐在頂樓。

整棟樓的門禁權限剛被係統同步。

她的工牌能打開任何一個門。

她低頭看了一眼桌上。

玻璃板下麵壓著一張舊的工牌。

上麵印著“外包·UI設計·林昭”。

她從四樓那個工位走的時候，把這張工牌帶走了。

程越說“你摔工牌也沒用”。

“外包就是外包，你永遠進不了十二樓。”

林昭把手機翻過來。

屏幕上還是那條視頻。

停在她爸轉身走開的那個畫麵。

她按滅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