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發前一夜,我開始收拾行李。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的。
我的東西本來就不多,一個行李箱,就裝得下我的整個人生。
獎狀我一張都沒帶,全留在抽屜裏,落灰去吧。
帶走它們做什麼呢,反正從頭到尾,也沒人稀罕過。
收拾到一半,我在書櫃最上層,翻出了一張班級合影。
是開學那會兒拍的。
程念念站在最正中間,我媽笑眯眯地摟著她的肩,笑得那叫一個燦爛,眼角的褶子都是舒展的。
而我,縮在最邊上那個角落,半張臉被旁邊同學的胳膊擋住。
像個走錯了片場、可有可無的路人甲。
我拿著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看著看著,忽然就明白了。
在這張像全家福一樣的照片裏,我早就是多餘的那個了。
我伸出手,捏住有我的那個角,一點一點,慢慢地,把自己從照片裏撕了下來。
不是被誰擠出去的。
是我自己,不想再待在裏麵了。
撕下來的那一小條,我團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剩下的照片,我端端正正地擺回書櫃。
完整,熱鬧,其樂融融,一個多餘的人都沒有。
擺好的那一刻我想,這樣才對。
這才是她心裏想要的畫麵。
我坐回桌前,攤開一張紙,想給她留幾句話。
寫了又劃,劃了又寫,最後隻剩短短兩行。
有些話憋了十八年,真到要寫的時候,反而寫不出幾個字了。
我盯著那張塗得亂七八糟的紙,忽然笑了一下。
留它幹嘛呢。
她這十八年,什麼時候認真看過我留下的東西。
我的獎狀,我的成績單,我的名次,哪一樣,她多看過一眼?
一張紙條,她多半也隻會當成我又在鬧脾氣,看兩眼,隨手就扔了。
我把那張紙捏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和剛才那一小片相紙,躺在了一起。
不留了。
一句都不留。
天蒙蒙亮,我拉著行李箱,輕手輕腳地經過客廳。
我媽房門虛掩著,能聽見裏麵均勻的呼吸聲,睡得正沉。
我在門口站了幾秒鐘,最後,什麼也沒說。
有些話,說了十八年都沒人聽,就沒必要在離開的這一天,再多說一遍了。
我伸手打開門,“哢噠”一聲,輕得像一聲歎息。
我頭也沒回,走進了樓道裏灰蒙蒙的晨光裏。
......
早上七點半,我媽睡到自然醒。
起床沒看見我,眉頭先皺了起來。
她端著昨晚剩下的一摞碗進了廚房,一邊嘩啦嘩啦地刷,一邊跟我爸念叨。
“你看看人家念念,昨天來咱家補個課,一大早就爬起來,主動把碗都給我洗了,那叫一個勤快懂事。”
“再看看你那個親閨女,太陽都曬屁股了還窩在被窩裏,一點眼力見兒都沒有。”
“一樣的歲數,你說人跟人,怎麼就差這麼老遠。”
我爸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嗯嗯地敷衍著應了兩聲。
我媽越念越來氣,嘩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圍裙都沒解,氣衝衝地就往我房間走。
“我今天非得好好說說她不可!都多大的人了,一點都不知道體諒大人。念念要是有她這一半的條件,早不知道飛多高了,她倒好,天天就知道......”
她一把推開了我的房門。
後半句話,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