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秋節,我爸媽又帶著雙胞胎弟弟回老家祭祖。
我是女孩,沒資格上山。
弟弟卻抱怨:“姐,爬山好累,我們換換吧,你在家多舒服。”
舒服?
他不知道,每年這三天,家裏會斷水斷電,所有食物被鎖起來。
我,會被活活餓上三天。
這次,聽著他天真的請求,我笑了。
“好啊,我替你去。”
“媽,我肚子餓。”
我坐在後排,把帽子壓低,聲音故意往鼻腔裏壓,學著弟弟平時那股奶聲奶氣的尾音。
媽媽回頭,眼睛裏是我從來沒見過的縱容溫情。
“餓了?早說嘛,包裏有零食,自己拿。”
她把隨身包往後一遞,裏麵鼓鼓囊囊,薯片、餅幹、軟糖,裝了滿滿一袋子。
我愣了一秒,下意識道謝。
“謝謝媽。”
“跟媽客氣什麼。”她已經轉過頭,跟我爸說路上堵不堵,語氣隨意,像剛才那句話隻是順手扔出來的。
我把手伸進包,摸出一包薯片,撕開口,往嘴裏倒了一把。
鹹的,脆的,帶著一點點孜然味。
我嚼得很慢,慢到後槽牙都有點酸。
窗外的山路開始彎,兩側樹影一閃一閃地掠過車窗,爸爸把收音機調低了一格,說山路不好走,讓我們都坐穩。
“小寶,係好安全帶沒有?”
小寶是弟弟的小名。
我現在是小寶。
“係好了,爸。”
“乖。”
就這一個字,我爸說完就不再看我,眼睛盯著前方的彎道,但那個“乖”字還留在車廂裏,像一塊石頭,不輕不重地壓在我喉嚨口。
我十三年沒聽他這樣叫過我。
不是叫我名字,就是叫“喂”,要麼就是“你姐”,對弟弟說的。
我把薯片袋子攥緊了一點,繼續往窗外看。
山腳下的村子越來越遠。
此刻,家裏的弟弟應該已經發現了。
發現燈不亮,發現插座沒電,發現冰箱上掛著那把黑色的小鎖。
我爸每年清明前一天晚上親手鎖上去的,鑰匙跟著他的車鑰匙掛在一起,此刻就在前排中控台上,晃來晃去。
我知道弟弟現在在做什麼。
他在翻櫃子。
翻完客廳翻廚房,翻完廚房翻儲藏間,最後蹲在地上,把犄角旮旯全摸一遍,什麼都找不到。
我在家的時候也翻過。
每一年都翻,每一年都一無所獲。
爸媽在這件事上從不馬虎。
“小寶,冷不冷?開空調?”媽媽又回頭了。
“不冷。”
“那行,到了山腳下再說。”
她轉回去,順手把副駕駛的遮陽板翻下來,對著鏡子補了一下口紅,動作行雲流水,心情看起來很好。
我盯著她的側臉看了一會兒。
她今年四十一歲,保養得不錯,眼角有兩條細紋,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我想,如果她發現坐在後座的是我,不是弟弟,她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我壓下這個念頭,又從包裏摸出一塊餅幹,放進嘴裏。
甜的,奶香味。
我上次吃餅幹是什麼時候?
我想不起來了,因為我是家裏唯一一個沒有資格吃零食的人。
車子拐過一個急彎,山路開始往上走,發動機的聲音變得低沉,爸爸換了個檔位,隨口說了句:
“今年天氣好,上山應該不累。”
媽媽說:“是,去年下雨,小寶滑了一跤,心疼死我了。”
“今年穿的防滑鞋,沒事。”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的鞋。
弟弟的運動鞋,比我的腳大半碼,鞋帶我特意係緊了,還是有點空。
“小寶,到了山上跟緊我們,別亂跑。”
“嗯。”
我應了一聲,把帽簷又往下壓了壓,把半張臉遮進陰影裏。
薯片還剩半袋,我重新把袋口折好,揣進外套口袋。
留著,等一下再吃。
反正今天不會有人搜我的口袋。
“小寶,這個給你,拿著路上吃。”
上山之前,媽媽從便利袋裏掏出一個熱乎乎的肉包子,隔著紙袋遞給我。
我接過來,沒說話。
包子很燙,熱氣從紙袋的折縫裏鑽出來,把我的手心蒸得有點紅。
我咬了一口。
肉餡是鹹口的,汁水多,一咬就流出來,燙得我舌尖發麻,但我沒停,繼續嚼,咽下去,再咬第二口。
三歲那年,弟弟手裏攥著一根棒棒糖,站在客廳中間,舔得滿臉都是糖漬,我走過去,說了一句——
“爸,我也想吃。”
就這一句。
我爸放下報紙,站起來,拉著我的手腕把我拖進閣樓,門從外麵鎖上,鑰匙拔走。
閣樓沒有窗,夏天,熱得像蒸籠。
我在裏麵待了一天一夜。
出來的時候,弟弟的棒棒糖早吃完了,正坐在沙發上看動畫片。
我把包子剩下的那半個一口塞進嘴裏,嚼碎,咽下去。
“小寶,吃慢點,沒人跟你搶。”
媽媽瞥了我一眼,語氣裏帶著點笑。
“嗯。”
沒人跟我搶。
這句話她說得多自然。
在這個家裏,從來都是東西先緊著弟弟,剩下的才輪到我,而大多數時候,根本不會剩下什麼。
上山的路比我想象中陡,台階是青石的,邊緣被踩得發亮,兩側長著密密的雜草。
爸爸走在最前麵,步子穩,手裏提著祭品的袋子。
媽媽走中間,時不時回頭看我一眼,問累不累,要不要喝水。
溫柔得簡直不像我記憶中的她。
我說不累。
她就點頭,繼續往上走。
我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想起一件事。
我跟弟弟是雙胞胎,但我們的出生證明上,我寫的是姐姐,他寫的是弟弟。
那張出生證明我隻看見過一次,是在爸爸書桌的抽屜裏,我幫他找筆的時候翻出來的。
上麵有一行備注,是醫院蓋章之前,家屬手寫要求附上去的:
“姐姐照顧弟弟,天經地義,特申請更改出生時序。”
我當時站在書桌前,把那張紙看了很久,久到手指有點抖。
我比弟弟晚出生十分鐘。
但從我有記憶開始,我就是姐姐,就是那個要讓著弟弟、護著弟弟、給弟弟鋪路的人。
那行字是我爸的筆跡,我認識。
“小寶,這裏有個坑,小心。”
媽媽的聲音把我拉回來,我低頭,腳下果然有一塊青石翹起來,邊緣有點尖。
“謝謝媽。”
“說什麼謝,走路看路。”
我繞過那塊石頭,繼續往上走,帽子壓得很低,山風一陣一陣地從側麵刮過來,把外套的衣角吹起來。
弟弟現在應該已經把家裏翻遍了。
我想象弟弟站在斷了電的客廳裏,四麵黑漆漆的,肚子開始咕咕叫。
那種感覺我太熟悉了。
“到了,就是這裏。”
爸爸停下來,把袋子放在一塊平整的石台上,開始取東西。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擺香燭,動作熟練,一絲不苟。
媽媽湊過來,低聲說了句什麼,爸爸點頭,兩個人開始準備祭拜。
沒有人想起來問,家裏那個被留下來的孩子,現在怎麼樣了。
“小寶,你幫我拿一下這個。”
媽媽把一捆黃紙塞到我手裏,轉身去理香燭。
我兩手捧著那捆紙,站在石台邊上,風把紙邊吹得嘩嘩響。
祭台前,爸爸已經點上了香,三根,插進香爐裏,煙直直地往上走,在山風裏歪了一下,又直起來。
我盯著那三根香看了一會兒。
小學三年級,我們班期末考試,語文數學都考了滿分,卷子發下來那天,我把兩張卷子疊好,夾在書包最外層的口袋裏,一路跑回家,跑得鞋底都熱了。
我爸坐在客廳,我把卷子抽出來,遞過去,說:“爸,我考了雙百。”
他接過去,掃了一眼,把卷子放到茶幾上,說:“你這麼厲害,是不是故意顯得你弟差?”
我愣在原地,沒說話。
他繼續說:“你弟這次才考了六十分,你心裏美吧?自私。”
後來我學聰明了,考好了就在學校把卷子折起來藏進書包最深處,回家前找個沒人的地方把分數改掉,改成跟弟弟差不多的數字,再拿給爸媽看。
改卷子要用同色的中性筆,要把筆壓輕,不然墨色不對。
我練了很久,練到改出來的字跟原來的印刷數字放在一起,肉眼看不出差別。
十三歲的我,在這件事上比任何同齡人都要熟練。
“小寶,紙給我。”
媽媽伸手,我把黃紙遞過去,她接過去,開始一張一張地疊,疊成元寶的形狀,動作很快,疊好一個放進籃子裏,再疊下一個。
弟弟有個習慣,每年清明他們回來,當天晚上一定要找機會打我一頓,理由每次都不一樣。
有時候說我把他的東西動了,有時候說我看他的眼神不對,有時候什麼理由都沒有,就是走過來,拳頭先落下來。
爸媽從來不管。
山上的風比山下大,把頭發絲吹進帽子邊緣,我抬手壓了壓帽簷,指尖觸到發梢,停了一下。
我的頭發留到肩膀,弟弟是短發。
帽子夠深,目前沒人發現。
爸爸在前麵開始念祭文,聲音低沉,把祖宗的名字一個個念過去,念到最後,停了一下,虔誠的聲音在風裏異常清晰:“保佑我兒平安健康,學業有成。”
我站在他身後三步遠,把最後一個元寶疊好,放進籃子,沒有說話。
風把香煙吹散,散進樹叢裏,不見了。
“媽,我渴。”
媽媽從包裏摸出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遞給我。
我接過來,喝了兩口,把瓶子還給她,她順手塞回包裏,問:“還要不要再吃點東西,包裏還有軟糖。”
“不用了。”
“那行,一會兒下山,找個館子吃飯,你想吃什麼?”
我想了一秒,說:“隨便。”
“隨便不行,你說,想吃媽給你點。”她語氣認真且寵溺,在等我回答。
我喉嚨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很快壓下去。
“那就......點個魚吧。”
“行,紅燒還是清蒸?”
“紅燒。”
“好,紅燒。”她應下來,轉頭跟我爸說,“一會兒下去找個吃魚的館子,小寶想吃紅燒魚。”
我爸說:“行。”
就這樣,沒有任何多餘的話,沒有“你憑什麼挑”,沒有“你弟不愛吃魚你怎麼不考慮他”。
就是——行。
我站在原地,把這個字在心裏過了一遍,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感覺,像是踩空了一個台階,腳落下去,地麵卻比預期的高,整個人重心亂了一下。
祭拜完了,爸爸開始收東西,媽媽幫忙疊袋子。
兩個人有說有笑,說今年紙錢燒得旺,是個好兆頭,祖宗保佑小寶明年升初中順順利利的。
我站在旁邊,帽簷壓得很低。
我本來應該讀初中了。
入學通知書發下來那天,我把它壓在枕頭下麵,晚上睡覺前拿出來看,看了很久。
上麵印著學校的名字,我用手指描了好幾遍校名。
然後爸媽告訴我,弟弟留級了,我要繼續陪他讀小學。
“你是姐姐,照顧弟弟天經地義。”
突然,媽媽的手機響了。
她接起來,“喂”了一聲,對麵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很急,我站得近,聽見了幾個字——
“你們家......著火了......快回來......”
媽媽的表情沒什麼變化,把手機往耳邊壓了壓,說:“什麼?說清楚。”
對麵那個聲音更急了,我聽清楚了,是住我家隔壁的陳阿姨,她說:
“你們家起火了,廚房那邊,你們快下山,門鎖著呢,消防車都來了,叫你們趕緊回來開門——”
媽媽沉默了一秒。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弟弟在裏麵。
家裏現在是弟弟。
“不急,”媽媽的聲音平穩,“我們明天才下山,應該沒事,消防員會處理的。”
陳阿姨那邊好像愣了一下,說:“你們家還有孩子——”
“孩子在這裏跟著我們呢,”媽媽說,“家裏沒人,你讓消防員處理就行,不用等我們。”
她掛了電話。
我站在原地,沒動。
爸爸問:“誰打來的?”
“陳桂花,說咱家廚房起火了。”
“這賠錢貨,”爸爸皺了下眉,聲音裏帶著不耐煩,“在家裏又搞什麼幺蛾子,平時就不讓人省心。”
他說的“賠錢貨”,是我。
他以為家裏的人是我。
媽媽把手機揣回口袋,說:“消防員在呢,沒事,我們明天按計劃下山。”
我的腿動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
弟弟在家裏。
家裏斷了電,冰箱鎖著,手機被收走,現在還起火了——
“小寶,你去哪兒?”媽媽回頭,看著我。
我停下來。
帽子被山風吹了一下,往上掀了一截,我伸手壓住,低下頭。
“沒,沒事,我就是想走走。”
媽媽點頭,“別走遠,一會兒要下山了。”
我應了一聲,轉過身,背對著他們。
我的手攥緊了外套的下擺。
然後,我轉身,看向媽媽,把帽子的帽簷往上推了一點點。
“媽。”
我叫了她一聲,聲音比剛才低,不再壓著鼻腔,是我自己的聲音。
媽媽回頭,看向我。
風從山脊那邊刮過來,正對著我的側臉,把帽子往後掀——
我沒有壓住。
“你——”
媽媽的聲音卡在喉嚨裏,像被人捏住了。
帽子被風掀起來,落在地上,滾了兩圈,卡在一塊石頭旁邊。
我站在原地,頭發散下來,蓋住半邊肩膀。
媽媽盯著我,臉上的表情一層一層地往下塌,從愣怔,到不敢置信。
“怎麼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