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賀瀾清的辦公室在市裏一棟老寫字樓的七層。
玻璃門上貼著律所的名字,前台很小,隻有一個人。
她從裏麵走出來迎我。
比我想象中年輕。三十歲左右,穿一件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裏夾著一支沒點的煙。
"薑先生,請進。"
我跟她進了辦公室,坐下。
桌上已經攤開了一堆材料,是我昨天發給宋昀橋的那些。
賀瀾清拉開椅子坐到我對麵,把煙別到耳朵後麵。
"材料我看完了。說實話,你這個案子不複雜。重婚罪證據確鑿,對方在明知國內婚姻關係存續的情況下,在境外另行登記。"
"但我想確認一件事。"
她抬眼看我,目光很直。
"你要的是什麼?錢?還是她坐牢?"
我愣了一下。
"我......"
"不著急回答。這個問題很重要。它決定我們走什麼路線。"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節粗大,掌心有搬貨磨出的繭。
六年。
我想了很久。
"我要離婚。"
"好。"
"我要我爸懷表的錢。"
"多少?"
"當時賣了八萬。但那塊懷表,是民國時期的古董。我後來查了,市價至少四十萬。"
賀瀾清點了一下頭,在本子上寫了什麼。
"還有呢?"
"還有六年的錢。每月三千。"
"二十一萬六。"她替我算了,"加上懷表四十萬,加上精神損害賠償,這個額度法院酌定。你的醫療支出有票據嗎?"
"有。"
"腰椎兩次手術的費用......"
"第一次三萬四,第二次四萬一。都是自費。"
賀瀾清停下筆,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裏有什麼東西,但她很快收回去了。
"好。我幫你整理完材料,先發律師函。給對方三天時間。如果不簽......"
"走訴訟。"
我點頭。
正要開口說謝謝,手機震了。
顧音淼。
【明彥,你是不是找了律師?丹尼爾說收到了一封郵件,律師發的。】
【你瘋了嗎?我跟你說過別走法律途徑!你是要毀了我嗎?】
我看著屏幕,沒回。
賀瀾清瞥了一眼我的手機。
沒多問,隻是把本子合上,站起來。
"薑先生,有一件事提前說清楚。"
"什麼?"
"接下來可能會很不好受。對方如果反應激烈,各種手段都會用上。"
我站起身,後腰又痛了,不得不扶了一下椅背。
"賀律師,我在快遞站搬了六年包裹。每天兩千多個。"
"沒有什麼比這更不好受了。"
賀瀾清看了我一眼。
這次她沒收回目光,隻是點了點頭。
我走出律所,電梯門關上的時候,手機炸了。
顧音淼連著打了七個電話,我一個沒接。
最後一條消息彈出來:
【薑明彥,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一個快遞站的分揀工,你告得贏我?我NASA的同事圈子都知道了。你要是把事情搞大,你信不信我讓你這輩子都別想安生?】
我站在老寫字樓的門口,太陽刺得眼睛疼。
把這條消息截圖,轉發給賀瀾清。
她回了兩個字。
【收到。】
我走出寫字樓,沒有往快遞站的方向走。
去了火車站。
買了一張當天最近一班的票。
去哪裏都行。
不回那個鎮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