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男友季維均去維也納進修指揮時,卡裏僅四百歐,我瞞著爸媽給他貸了款。
四年裏,我在殯儀館拉屍體,別人不願意幹的活,我一天接三單。
他說排練到淩晨,時差不方便聯係。
他說指揮係的規矩嚴,不能帶手機進排練廳。
我把所有委屈消化在太平間的冷氣裏。
第四年他發來音樂會海報,說終於登台了。
我請了七天假飛了十一個小時到維也納。
金色大廳的側門外,我看見他了。
燕尾服,白手套,頭發一絲不苟,跟記憶裏的窮學生判若兩人。
他扶著一個女人從保姆車上下來,手護著她隆起的肚子,動作輕得像在捧他最珍貴的樂譜。
女人挽著他的手臂:
"寶寶剛踢了一下,像在給爸爸鼓掌。"
他笑著低頭貼在她肚子上。
我站在十米外,手裏那束從國內背來的滿天星被風吹散了幾朵。
季維均抬起頭的瞬間,笑容像琴弦崩斷,他下意識往那女人身前擋了擋:
"你......你怎麼來了,你聽我說。"
我低頭看著手裏那束滿天星,慢慢鬆開了手指。
突然覺得,維也納的風比太平間還冷。
......
"你聽我說,柒夢,她隻是......"
季維均伸出的手被我往後退的那一步擋住了。
那個女人歪著頭打量我,一隻手搭在自己肚子上,另一隻手很自然地勾住季維均的小臂。
"維均,這是誰?"
她的中文帶著點口音,眼尾往上挑,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隻誤闖後台的流浪貓。
季維均沒回頭,盯著我,嘴唇囁嚅了兩下。
"安妮,你先進去,外麵風大。"
女人沒動。
反而笑了一下,朝我伸出手。
"你好,我叫林安妮。維均在維也納的......未婚妻。"
未婚妻。
這三個字從她嘴裏吐出來,輕飄飄的,像她無名指上那顆碎鑽一樣閃。
我的視線落在那枚戒指上。
白金鑲鑽,尺寸剛好,不是臨時套上去的。
"柒夢。"季維均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可以解釋......"
"解釋什麼?"
林安妮沒收回手,側頭看季維均,笑容裏帶著點困惑。
"寶貝,她到底是誰呀?你以前的同學?"
季維均的喉結滾了一下。
我替他回答了。
"我是他女朋友。四年的。"
林安妮的手僵在半空,緩緩收了回去。
她沒有驚慌,沒有憤怒,隻是偏頭看了季維均一眼,那眼神裏的東西我讀不懂......不像被背叛,倒像是被印證了什麼。
"維均。"她叫他的語氣平靜得不像孕婦,"你不是說,國內那邊早就斷了嗎?"
早就斷了。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季維均轉過身去扶林安妮的肩膀,聲音急促:"安妮你別聽她,我們進去說,你現在不能激動。"
"那你跟她說清楚。"林安妮抬手點了點他的胸口,指甲修得漂亮,"我不想我們的孩子,以後被人說有個不清不楚的爸爸。"
說完,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裏有憐憫。
是真的憐憫。
像在同情一個還不知道自己被開除的員工。
季維均把她送上保姆車,輕手關上門。轉過身時,他的表情已經從慌張變成了一種更讓我惡心的東西,為難。
"柒夢,你聽我說。"
"我和安妮的事......是這兩年才開始的。她家裏是做文化產業的,我能登上這個舞台,她幫了很多。"
他的手插在西褲口袋裏,燕尾服被風掀起一角。
"我本來打算回國跟你當麵說清楚的......"
"說清楚什麼?"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得像太平間裏的心電圖。
"說你找了個有錢的,她懷了你的孩子,你這四年花的是她的錢?還是我的?"
季維均沒接話。
但他躲閃的眼神已經是答案了。
我在殯儀館接三單活攢下來的錢,他花了。林安妮家裏給的錢,他也花了。
兩邊通吃,兩邊瞞著。
"貸款。"我說,"四年前我瞞著我爸媽貸的十五萬,你還記得嗎。"
季維均終於有了一絲裂縫。他往前走了半步,像是想碰我。
"我會還你的。柒夢,錢的事好商量......"
"好商量?"
我笑了。
笑得自己都覺得陌生。
"季維均,我在太平間裏給死人穿壽衣的時候,你在維也納陪別的女人做產檢。你覺得這是錢能商量的事?"
他沉默了。
保姆車的窗戶搖下來一條縫,林安妮的聲音飄出來。
"維均,音樂會要遲到了。"
季維均回頭看了車一眼,又看我。
那個動作讓我徹底明白了,他在權衡。
他在權衡我和那輛車裏的女人,哪個更需要他現在去應付。
"你走吧。"
"柒夢......"
"你的音樂會要遲到了。"
我把那束已經散了一半的滿天星放在路邊的垃圾桶上。沒扔進去,隻是放在桶蓋上。
轉身的時候,維也納的街燈剛亮。
身後傳來保姆車啟動的聲音。
他真的走了。
我站在路邊,手機震了一下。
是季維均的消息:【音樂會結束我來找你,你別走。我們好好談。】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打開了訂票軟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