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夜風裹著醫院後巷的餿味灌進鼻腔，我拖著身體沿著牆根慢慢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腿間的疼痛一陣一陣地翻湧。

我找了條長椅坐下，蜷縮著靠在冰冷的鐵扶手上。

手機響了一下。

是媽媽發來的消息。

——【小慈，你爸氣頭上才會那樣，你別怪他。媽給你帶了飯放在門口，趕緊回來吃。】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卻一個字也打不出來。

他們......知道我今晚經曆了什麼嗎？

我試著編輯了一條消息：【媽媽，我今天......】

打了三個字又全部刪掉。

刪掉。再打。

【你們下班了嗎？】

最終發出去的是這句話。

消息石沉大海。

我抱著手機蹲在路燈底下等了整整四十分鐘。

風越來越涼，我渾身都在發抖。

終於，手機屏幕又亮了。

【爸媽今晚帶瑩瑩在外麵有點事，晚點回來。你早點睡，別亂跑。】

過了大概半小時，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同班同學發來的私信。

【許慈，你們優秀畢業生今天是有典禮嗎？許瑩去了，你怎麼沒去？】

我點開照片。

海城三中宴會廳，水晶吊燈亮得晃眼，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精致的菜肴。

許瑩站在正中間，穿著那身漂亮的白裙子，手裏端著一杯橙汁，對著鏡頭甜甜地笑。

她的身後，是我們校長，是年級主任。

她的身旁，站著穿著西裝的爸爸，和一身深藍色旗袍的媽媽。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我看見爸爸正在跟旁邊的人碰杯，笑得很開心——那種笑，我在家從來沒見過的。

媽媽也在笑，正拿著手機給許瑩拍照。

他們三個人站在一起，像一幅溫馨的全家福。

而我蹲在不知道哪條巷子的路燈底下，身上穿著破破爛爛的校服，腿間還在隱隱作痛。

我還沒來得及回複，同學又發來兩條消息。

【你考得比她好那麼多，怎麼可能連優秀畢業生晚宴都不參加？】

【這種事情學校肯定會通知你的吧。】

我慢慢把手機屏幕鎖上，塞進口袋裏。

我心裏早已有了答案。

消息被許瑩攔了下來，爸爸媽媽也默契地瞞著我。

畢竟隻有我缺席，他們才能脫下清潔工的偽裝，盛裝站在許瑩身邊，給她一場體麵而完美的晚宴。

口袋裏還剩三塊五毛錢。我在巷口的便利店門口站了很久，最後買了一個最便宜的麵包。

收銀的大姐看了看我，大概是我身上破爛的校服和滿身的傷痕讓她多看了兩眼。

“小姑娘，要不要打個電話叫家長來接你？”

我搖頭。

“你這身上......要不要阿姨幫你報警？”

我看著她好心的臉，扯出一個笑容：“不用了，謝謝阿姨。”

她猶豫了一下，從櫃台下麵的籃子裏拿了一盒牛奶塞到我手上：“拿著喝吧，不要錢。”

我的眼眶突然一熱，接過牛奶的時候手都在抖。

走出來的時候，我坐在便利店外的台階上，把麵包撕成一小塊一小塊地往嘴裏塞。

麵包又幹又硬，劃得喉嚨生疼。

我把那盒牛奶打開，抿了一小口。

甜的。

我忽然沒出息地哭了。

眼淚一顆一顆無聲地往下砸，掉進牛奶盒裏，泛起小小的漣漪。

我趕緊把牛奶喝完，不想浪費一滴。

這個晚上，這是唯一對我好的東西。

是一盒三塊錢的牛奶。

夜深了，便利店的燈啪地關了，街道徹底暗了下來。我無處可去，最後在附近一個快要拆掉的舊電話亭裏蜷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班主任給我打來電話。

“許慈，你跑到哪裏去了？”

“昨天晚宴不來也就算了，現在趕緊回家，人家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