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高考考了全縣第一,但我在出成績的當天晚上咬舌自盡。
我爹媽逼我嫁給村裏的老光棍,隻因為他們覺得我去讀書不吉利。
我媽哭著勸我:
“招娣,你弟還小,你嫁給老王頭,咱家就能拿二十萬彩禮。”
“你一個丫頭片子,光讀書得花幾年才能掙著這錢?”
那晚,我穿著紅嫁衣,被活活綁進洞房。
我的舌頭堵死我的氣管時,我還聽見我弟在外頭喊:
“爸!村長說了,等姐姐走了,那台遊戲機就是我的!”
再睜眼,我躺在祠堂供桌上。
身邊跪滿了人。
村長磕得額頭冒血:
“神女醒了!顯靈了!”
這個村裏,誰有福,誰絕後,誰該遭報應。
都由神女一句話定。
第一個求到我麵前的,是我媽。
“神女,求您看看,我兒子以後能不能當大官?”
我摸著那張八字紙,輕聲說:
“能啊。”
“陰間的大官,也算官吧。”
......
我睜眼的時候,聞到了香灰味。
後背硌得慌,觸感是木頭,硬的,刷了紅漆。
這是供桌。
我躺在村祠堂的供桌上。
身上蓋著一塊金色的綢布,頭邊插著三炷快燃盡的香。
"動了!她動了!"
"神女醒了!"
我偏過頭。
祠堂裏跪滿了人。
黑壓壓的,從門口一直跪到院子裏,男女老少全趴在地上,額頭貼著青磚地麵。
最前麵跪的是村長趙德貴。
他六十多歲,平時在村裏橫著走,此刻磕得額頭冒血,涕泗橫流。
"神女顯靈了!保佑我趙家香火不斷!保佑全村風調雨順!"
我慢慢坐起來。
趙德貴膝行到供桌前,雙手舉過頭頂捧著一個紅布包。
"神女,這是村裏湊的供奉,三千六百塊,求您——"
"退下。"
我的聲音很輕。
嗓子像是被血痂堵著,說話帶著一種沙啞的、不像活人的質感。
但就這兩個字,趙德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整個人往後縮了一截。
三千六百塊。
我高考全縣第一那天,我爹賣我的彩禮是二十萬。
三千六是給他的介紹費。
我沒看趙德貴,目光越過他,掃向跪在第三排的一個女人。
四十七歲,瘦,顴骨高,眼角耷拉著,手裏還攥著一張紅紙。
這是我前世的媽,叫劉翠花。
她膝蓋往前挪了兩步,把紅紙高高舉起。
"神女......求您看看,我兒子的八字......他以後能不能當大官?"
她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完全沒認出供桌上坐著的人是誰。
當然認不出。
她的女兒招娣,前些日子死在了老王頭家的洞房裏。
供桌上這個,是"神女"。
我接過那張紅紙。
上麵寫著我弟王富貴的生辰八字。
字是村裏算命先生寫的,歪歪扭扭,墨都洇開了。
我看了三秒。
"能。"
劉翠花喜極而泣:"真的?!"
"陰間的大官,也算官吧。"
哭聲像被人按了暫停。
劉翠花的表情卡在半空:嘴還咧著,眼淚還掛著,但眼睛裏的光,一瞬間全滅了。
"你、你說什麼......"
我把八字紙放回供桌。
"神女說的話,聽不懂就回去想。"
"想明白了,再來跪。"
祠堂裏安靜得能聽見香灰落地的聲音。
沒有人敢動。
劉翠花跪在原地,嘴唇哆嗦著,半天擠出一句:"神女......是不是我哪裏做得不對......我可以改......"
"你做過的事,"我垂下眼簾,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每一件,天都記著。"
"改不改,由不得你了。"
她癱坐在地上,臉白得像張紙。
趙德貴在旁邊連連磕頭,額上的血糊了半張臉。
"神女息怒!劉翠花不懂事,您大人大量!"
"趙德貴。"
他的身體僵住了。
"去年臘月,你侄子趙小虎偷了隔壁村老李家的牛。"
"是你幫他壓下來的。"
"牛錢,三天內還。"
"否則你趙家的祠堂,明年清明,沒人上香。"
趙德貴趴在地上,渾身篩糠一樣抖。
這件事沒人知道。
但我知道。
我活著的時候,在後山放羊,親眼看見趙小虎牽著那頭牛從小路走的。
我隻是一直沒說。
現在,"神女"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