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京那日，江南下了一夜雨。

吳嬤嬤把包袱塞進車裏，又往我袖袋裏放了一包碎銀。

「二小姐，到了京裏，凡事別硬碰硬。老爺畢竟是您父親。」

我握住她粗糙的手。

「嬤嬤，江南宅子若有人來動，你就去蘇家。」

吳嬤嬤怔了怔。

蘇家是我母親娘家。

母親去世後，父親嫌蘇家商戶出身，少有往來。

我被送來江南那年，外祖父已經病逝。蘇家舅舅曾來接我，父親卻說晏家的女兒不能養在商戶門第。

最後我住進晏家別院，身邊隻留了吳嬤嬤。

前世我一直以為，蘇家也不要我。

直到死牢裏聽獄卒提起，江南有個姓蘇的商人，連著往京裏遞了三封拜帖，要見鎮南王妃。

拜帖都被王府攔下了。

我那時才知道，原來還有人來找過我。

「蘇家？」

吳嬤嬤遲疑道：

「二小姐，您怎麼突然提起舅老爺？」

「我昨夜寫了信。」

我替她攏了攏衣襟。

「嬤嬤，別等我回來。隻要別院有人生事，你就走。」

吳嬤嬤眼眶紅了：

「二小姐是不是怕什麼？」

我看著車簾外的雨。

怕的東西太多了。

怕紅蓋頭，怕死牢，怕啞藥滑進喉嚨時那股腥甜味，怕鎮南王隔著車簾那句不冤。

可那些怕意堵在胸口裏，堵久了，反倒燒出了一點硬氣。

「我怕你心疼我。」

吳嬤嬤一愣。

我朝她笑了笑，鑽進車裏。

長姐坐在另一輛車上。

她撩起車簾看我，臉上仍是那副溫婉笑意。

京城路遠。

車隊行到第三日，春綃送來一碗安神湯。

「大小姐說，二小姐這幾日睡得不好，特意讓人熬的。」

我接過碗，聞見一股極淡的苦杏仁味。

前世出嫁前夜，長姐也讓人送來一碗湯。

她說我初到京城，必然水土不服，喝了能睡得安穩些。

我喝完後，睡得很沉。

再醒來時，嫁衣已經穿在身上。

「替我謝過姐姐。」

我端著湯走到窗邊，手一傾，湯水全澆進路旁泥地裏。

春綃臉色一變：

「二小姐！」

我把空碗遞給她：

「燙手，沒拿穩。」

春綃咬著牙接過。

「二小姐如今越發不好伺候了。」

我看著她：

「你可以回長姐身邊伺候。」

她臉漲紅，端著碗轉身走了。

夜裏，外頭停了雨。

我半睡半醒間，聽見車外有低低的人聲。

春綃在哭。

「大小姐，她像變了個人。湯也不喝，衣裳也不試，奴婢怕到京後不好辦。」

長姐聲音很輕：

「怕什麼。她一個在鄉下養大的姑娘，回了京，見了父親，骨頭自然就軟了。」

春綃低聲道：

「可她總提鎮南王......」

長姐沉默片刻。

再開口時，那點柔軟全沒了。

「那就讓她提。等喜轎進了晏府，她喊破喉嚨，也沒有人會信她。」

車壁薄，我聽得清楚。

指尖掐進掌心。

前世我也喊過。

新婚第二日，我哭著同鎮南王解釋，說自己從未見過他，更不知什麼嫌他低賤。

他說我裝得像。

後來長姐撲進他懷裏，說我偷了嫁衣時，我已經啞了。

人說不出話時，連委屈都會變成罪。

我鬆開手。

掌心被掐出幾個月牙印。

這一次，我不會再等到蓋頭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