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在家廟第二年冬天見到秦硯。

那天雪下得很厚，趙嬤嬤把我的炭扣了，隻給我一隻裂了口的火盆。

夜裏風從窗縫鑽進來，火盆裏隻剩一點灰，我披著舊被坐在床邊，手指僵得握不住筆。

外頭傳來敲門聲。

我以為又是趙嬤嬤來查經文，撐著桌子起身，剛走兩步，門被人從外頭推開。

進來的是個穿灰色軍衣的年輕男人。

他一手提著炭筐，一手拎著食盒，眉骨有道舊傷，眼神不算和善。

我抓起桌上的硯台。

他看了一眼我凍得發抖的手，把炭筐放下，「你要拿那個砸我，先把手捂熱。」

我沒說話。

他從食盒裏端出一碗粥，放在桌上，又把火盆裏的灰撥開，添了新炭。

屋裏終於有了點熱氣。

我仍握著硯台，「誰讓你來的？」

「廟祝說後院凍死人，他不好交代。」

「他為什麼不自己來？」

「腿摔了。」

「你又是誰？」

他抬頭看我，「秦硯，山下軍驛的人。」

我盯著那碗粥，肚子先叫了一聲。

他聽見了，卻沒笑我，隻把勺子往碗邊一擱，「先吃，吃完再懷疑我。」

那碗粥很稀，裏麵隻有幾片菜葉。

我吃得很慢。

三年裏，我第一次吃到熱的東西，燙得眼眶發酸。

秦硯在旁邊看了片刻，忽然開口：「你在薑家也這樣吃飯？」

我抬頭，「哪樣？」

他沒再問，隻拿起我桌上的經紙。

紙上抄到一半的字歪歪扭扭，墨跡凍得發澀，有幾處還沾了血。

他皺眉，「誰讓你抄這麼多？」

「趙嬤嬤。」

「為什麼？」

「她說我罪重。」

秦硯把經紙放回去，臉色不太好看，「她說了不算。」

我那時並不信他。

家廟裏的人都說我有罪。

薑家說我有罪。

連陸知遠也讓我認罪。

一個山下軍驛的人，憑什麼說不算。

後來秦硯來得多了。

有時是送炭，有時是送藥，有時隻是站在院外問一句趙嬤嬤今日有沒有來。

趙嬤嬤起初還罵，後來被他當著廟祝的麵翻出克扣炭糧的賬，終於安分了些。

我問他為什麼管我的事。

他正在修我屋裏壞掉的窗扣，頭也沒回，「順手。」

「順手管這麼多？」

「你話多了。」

我被他氣得不想理人。

又過了些時日，我聽廟裏的小沙彌說，秦硯是西山獵苑舊軍戶，前幾年巡山時傷了腿，軍籍被壓在山下，隻能做些雜事。

白鹿失蹤那年，他也在西山。

我那時剛聽見白鹿二字，手裏的藥碗摔在地上。

秦硯蹲下來收碎片，抬頭看我，「鹿不是你放的。」

我渾身僵住。

他繼續道：「我見過那隻鹿。」

我問他為何不說。

秦硯把碎瓷放進托盤，「說了，回文送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

陸知遠。

那日之後，我發了三天高熱。

秦硯守在門外，等我退熱後，才把一隻舊金鈴放到我手裏。

「鹿頸上的鈴，掉在西山腳。我留了一隻，另一隻隨回文送進大理寺。鈴口裏纏著一截銀線，出自流雲錦。」

我認得那線。

薑若憐有一條流雲錦披帛。

還是母親花重金給她買的。

我捧著那隻金鈴，在床上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時，我問秦硯：「你會娶一個名聲不好的人嗎？」

他正在門口劈柴，動作停了一下。

「你要嫁我？」

我嗓子還有些啞，「你若不願，就當我沒問。」

他把斧子放下，走到簷下看我。

「我窮，官小，脾氣也不算好。」

我點頭，「我名聲壞，脾氣也不好。」

他沉默片刻，「那正好。」

婚書是三日後寫的。

沒有紅綢，沒有聘禮，隻有廟祝、裏正和秦家一位族老。

秦硯拿出兩枚銅錢。

一枚放進我手心，一枚用紅繩穿好，係在自己腕上。

他說：「我如今隻有這些。」

我把銅錢握緊，「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