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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拉薩西郊康複中心。

這裏的空氣裏常年彌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和淡淡的尿騷味。

我被強行換上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關在了一間四麵都是軟包的單人病房裏。

每天定時定點,護士會端著五顏六色的藥片走進來,看著我咽下去。

如果不咽,就會有兩個強壯的男護工進來,用束縛帶把我的四肢綁在床上,強行插管灌進去。

那些藥讓我整天整天的高燒,精神恍惚,甚至開始出現幻覺。

我開始分不清現實和回憶。

一會兒是三年前殯儀館裏程默母親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掃把星;一會兒又是大昭寺前孟佳寧一家三口刺眼的笑臉。

沈穆他們做得很絕。

我的診斷書上赫然寫著:重度妄想型精神分裂症,伴有嚴重的自殘和攻擊傾向。

他們徹底剝奪了我作為正常人發聲的權利。

在這裏,我說的每一句真話,都會被當成瘋子的囈語。

入院的第七天,孟佳寧來看我了。

她是一個人來的,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米色風衣,手裏還拎著一個保溫桶。

護士對她很客氣,顯然沈穆沒少在這裏打點。

“小綿,今天感覺好點了嗎?”

孟佳寧在床邊坐下,擰開保溫桶,裏麵是熱氣騰騰的雞湯。

我被束縛帶綁在床上,連翻個身都做不到,隻能用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你來幹什麼?看我死沒死嗎?”

我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孟佳寧歎了口氣,盛了一小碗雞湯,用勺子攪了攪。

“你別總是把我們想得那麼壞。”

“阿默他最近公司很忙,沒空來看你,特意囑咐我給你熬點湯。”

她吹了吹熱氣,把勺子遞到我嘴邊。

我偏過頭,滾燙的雞湯灑在了我的側臉上,燙出一片紅斑。

孟佳寧也不生氣,隻是慢條斯理地用紙巾幫我擦拭。

“其實,我今天來,是有一件事想親口告訴你。”

她放下碗,看著我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當年阿穆為什麼要替阿默頂包,承認我肚子裏的孩子是他的嗎?”

我渾身一僵,死死咬著牙,沒有出聲。

孟佳寧俯下身,湊到我耳邊,聲音輕得像是在說一句情話。

“因為,那也是阿穆的補償啊。”

“你大概不知道吧,大二那年,你和阿默剛在一起的時候,阿穆其實找過我。”

她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鈍刀,慢慢割開我最後的防線。

“阿穆說,他其實從小就很討厭你。”

“因為你一生下來,就搶走了爸媽所有的關注,你永遠是家裏最受寵的那個。”

“他嫉妒你,所以,當他知道我喜歡阿默的時候,他主動提出要幫我。”

我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起來,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捏住。

“不......你撒謊......”

我拚命搖頭,束縛帶把我的手腕勒出了血痕。

孟佳寧直起身,憐憫地看著我。

“我騙你幹什麼?你以為就憑我一個人,能在你的公寓裏裝下那麼多隱形攝像頭,把你的作息習慣摸得一清二楚嗎?”

“你以為每次阿默跟你吵架,我為什麼總能恰好出現去安慰他?”

“那都是你的好哥哥,一手策劃的。”

“他看著你一步步陷進絕望,看著你被所有人拋棄,他心裏其實很痛快。”

她的話像毒蛇一樣鑽進我的耳朵裏,將我過去二十五年的人生徹底粉碎。

原來,根本沒有什麼兄妹情深,也沒有什麼偏袒。

從一開始,我就是他們共同針對的獵物。

“所以,小綿,別掙紮了。”

孟佳寧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人在乎了。”

“你活著,就是個笑話。”

她拎起保溫桶,轉身走出了病房,門“哢噠”一聲從外麵反鎖。

我躺在冰冷的病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白熾燈。

腦海裏不斷回放著這三年來的種種畫麵。

西藏凜冽的風,磨碎的膝蓋,父母的指責,以及他們三個人虛偽的笑臉。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一陣難以名狀的絕望如潮水般將我徹底淹沒。

如果這個世界從頭到尾都是一個謊言,那我這三年的贖罪,究竟算什麼?

晚上,護士解開了我的束縛帶,讓我去衛生間洗漱。

衛生間的窗戶沒有安裝防盜網,因為這裏是五樓,下麵是一片堅硬的水泥地。

我推開那扇生鏽的窗戶,冷風瞬間灌滿了我的病號服。

遠處的布達拉宮在夜色中顯得寧靜而神聖。

我爬上窗台,看著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荒唐地笑出了眼淚。

“如果我死了,你們的秘密是不是就徹底安全了?”

我閉上眼,縱身躍入了那片無盡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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