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動物園裏的豬和冰激淩
離婚協議書遞出後的第二天,宋澤棲沒有回家。
意料之中。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牆上的全家福——那是宋榮軒三歲時拍的,我抱著他,宋澤棲摟著我的肩,三個人笑得都很開心。
現在想來,那笑容裏有幾分真?
茶幾上的手機震動,是宋澤棲發來的微信:“薑怡,昨晚的事我當你一時衝動。離婚協議我已經撕了。晚上我帶軒軒去動物園,你也一起,我們好好談談。”
命令式的語氣,甚至沒有問我的意願。
我盯著那條消息,忽然想起七年前,他也是這樣——躺在病床上,虛弱得隻剩一口氣,卻還是用倔強的眼神看著我說:“你別管我,讓我死。”
那時我覺得他可憐又驕傲。
現在才明白,那不過是自私的另一種表現形式。
“媽媽!”
宋榮軒從樓上跑下來,小臉上滿是興奮:“爸爸說要帶我們去動物園!我可以看大熊貓!可以吃冰激淩嗎?”
他撲進我懷裏,身上還帶著兒童沐浴露的奶香。這個我懷胎十月,忍受妊娠糖尿病風險生下的孩子;這個我六年來日夜精心照料,生怕他遺傳父親糖尿病的孩子;這個我曾以為是我在這個陌生世界唯一血脈羈絆的孩子——
此刻眼裏隻有動物園和冰激淩。
“媽媽,你怎麼不說話?”他仰頭看我,眼睛像極了宋澤棲。
“你想吃冰激淩?”我問。
“想!”他用力點頭,“可是媽媽以前都不讓......”
是啊,以前不讓。因為含糖量太高,因為要控製血糖,因為擔心他小小的身體承受不住糖尿病的風險。
可我的小心翼翼,在他眼裏隻是“不讓”。
“今天可以。”我說。
他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
我起身去廚房,打開冰箱冷凍層。裏麵整齊排列著低糖版的冰激淩——這是我特意找營養師定製的,糖分隻有普通冰激淩的三分之一,價格卻是十倍。
“吃吧。”我拿出一盒遞給他,“想吃多少吃多少。”
宋榮軒眼睛亮了,接過冰激淩,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大勺塞進嘴裏。冰冷的刺激讓他皺了皺眉,但甜味帶來的愉悅很快蓋過了不適。
“好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說,冰激淩沾了滿嘴。
我看著他,心裏一片荒涼。
如果他知道,這可能是媽媽最後一次為他準備食物,還會吃得這麼開心嗎?
下午兩點,宋澤棲的車停在門口。他下車時,我注意到他換了新襯衫,袖扣是某奢侈品牌的限量款——以前我提過喜歡,他說太浮誇。現在戴上去見陸晚晚了?
“上車。”他拉開後座車門,語氣生硬。
我沒動:“軒軒呢?”
“張媽馬上帶他下來。”他頓了頓,放緩語氣,“薑怡,昨晚的事......我說話重了。但你也該體諒我,晚晚剛回國,很多事需要幫忙。我們之間七年感情,難道還比不上一個外人?”
好一個“外人”。
陸晚晚是外人,那我是什麼?內人?可內人為什麼永遠排在那個“外人”後麵?
“宋澤棲,”我平靜地看著他,“你還記得軒軒剛出生時,你在產房外說過什麼嗎?”
他皺眉:“那麼久的事......”
“你說:‘薑怡,從此以後,我們三個人就是一個世界。’”
那時候,他握著我的手,眼裏有淚。我以為那是幸福的眼淚。
現在想來,也許隻是感動於自己終於有了血脈延續。
“我記得。”他別開視線,“所以我才想挽回。薑怡,給我一個機會,也給軒軒一個完整的家。”
完整的家。
多諷刺。當他在畫展上護著陸晚晚時,怎麼沒想過完整的家?當他買下我喜歡的畫送給陸晚晚時,怎麼沒想過完整的家?
“爸爸!”宋榮軒蹦蹦跳跳地跑出來,身後跟著提著小書包的張媽。
看到兒子,宋澤棲臉上露出笑容——那是真心的笑,不像對我時總帶著勉強。
“軒軒今天真帥!”他抱起兒子轉了個圈,“想先看什麼動物?”
“大熊貓!老虎!還有......”宋榮軒摟著他的脖子,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父子倆其樂融融。
我站在一旁,像個旁觀者。
去動物園的路上,宋榮軒一直纏著宋澤棲說話,我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這個城市我來七年了,卻依然覺得陌生。
也許因為我從來不屬於這裏。
“媽媽你看!”到了動物園,宋榮軒指著角落裏酣睡的豬,“那隻豬好像你!”
我一怔。
宋澤棲也愣了,隨即嗬斥:“軒軒,怎麼說話的!”
“本來就是嘛!”宋榮軒理直氣壯,“爸爸你說過,媽媽在家什麼都不做,就像......就像小豬一樣,吃了睡睡了吃。”
空氣凝固了。
我緩緩轉頭,看向宋澤棲。他臉色漲紅,尷尬又惱怒:“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小孩子胡說什麼!”
“爸爸明明說過!”宋榮軒不服氣,“那天晚上你給我講睡前故事時說的!你說媽媽不工作,家裏都是你在賺錢......”
“閉嘴!”宋澤棲低吼。
宋榮軒被嚇到,哇的一聲哭起來。
周圍的遊客投來異樣的目光。宋澤棲手忙腳亂地哄兒子,又是擦眼淚又是許諾買玩具。
我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原來在兒子心裏,我是一隻豬。
原來在丈夫心裏,我是一個寄生蟲。
原來這七年,我掏心掏肺的付出,在他們眼中一文不值。
“媽媽對不起......”宋榮軒哭了一會兒,抽抽搭搭地道歉,“我不該說媽媽是豬......”
我蹲下身,平視他的眼睛。六歲的孩子,眼睛清澈見底,說的話也最真實——因為他還不懂得偽裝。
“軒軒,”我輕聲問,“你真的覺得媽媽像豬嗎?”
他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又搖搖頭:“爸爸說媽媽不工作......但媽媽每天給我做飯,送我上學......”
“那些不算工作。”我替他補充,“在爸爸眼裏,隻有賺錢才算工作,對嗎?”
他似懂非懂。
我站起身,對宋澤棲說:“你帶他玩吧,我有點累,去那邊坐坐。”
“薑怡......”他想說什麼。
我沒聽,轉身離開。
在長椅上坐下,我看著父子倆遠去的背影。宋澤棲抱著宋榮軒,指著遠處的老虎館,不知說了什麼,兒子破涕為笑。
多麼溫馨的畫麵。
如果沒有我,他們會更幸福吧。
畢竟,陸晚晚回來了。那個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那個書中既定的女主角。
而我,隻是一個不該出現的穿書者。
“係統,”我在心裏默念,“如果我現在離開,宋榮軒會怎樣?”
機械音很快回應:“按照原書劇情,陸晚晚回國後與男主顧言複合,宋澤棲會成為阻礙他們感情的絆腳石,最終破產,糖尿病複發,在出租屋孤獨死去。宋榮軒會被送進福利院。”
福利院。
我閉了閉眼。
雖然這個孩子傷透了我的心,但......他畢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如果我帶走他呢?”
“宿主,您知道規則:穿書者不能帶走書中世界的任何生命體。否則通道會崩塌,你們都會被困在時空裂縫中。”
也就是說,我隻能一個人離開。
把兒子留在這個世界,留給他那個遲早會拋棄他的父親,和那個視他為眼中釘的“晚晚阿姨”。
“媽媽!”
宋榮軒不知何時跑了回來,手裏舉著一個棉花糖:“爸爸買的!媽媽你也吃!”
粉色的棉花糖,像一朵蓬鬆的雲。我以前從不讓他吃這種東西,糖分太高。
今天,我接過,咬了一口。
甜得發膩。
“好吃嗎?”他期待地看著我。
“好吃。”我摸摸他的頭,“軒軒,如果......如果媽媽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很久都不能回來,你會想媽媽嗎?”
他眨眨眼:“媽媽要去哪?”
“去......外婆家。”
“外婆?”他困惑,“爸爸說外婆早就死了呀。”
是,在這個世界的設定裏,我是個孤兒。這是穿書時係統給我的身份——方便我完成任務後不留痕跡地離開。
可我還是留了下來。
為了一個男人,和一個孩子。
“如果外婆沒死呢?”我輕聲問,“如果媽媽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爸爸媽媽,你想跟媽媽回去嗎?”
他想了想,搖頭:“我要跟爸爸在一起。還有晚晚阿姨,她說下次帶我去迪士尼。”
看,連孩子都已經做出了選擇。
我笑了,笑出了眼淚。
“媽媽你怎麼哭了?”宋榮軒慌了,伸出小手替我擦眼淚,“是不是軒軒說錯話了?軒軒不要棉花糖了,媽媽別哭......”
“沒事。”我抱住他,最後一次感受這個小身體的溫度,“媽媽隻是......眼睛進沙子了。”
那天在動物園,我放任宋榮軒吃了所有他想吃的東西:烤腸、冰激淩、爆米花、可樂。宋澤棲幾次想阻止,都被我眼神製止。
“就今天。”我說,“讓他開心一次。”
宋澤棲眼神複雜地看著我,最終沒再說什麼。
夕陽西下時,我們離開動物園。宋榮軒玩累了,在車上就睡著了,懷裏還抱著我給他買的熊貓玩偶。
紅燈時,宋澤棲忽然開口:“薑怡,我們別鬧了,好嗎?”
我看著窗外:“你覺得我在鬧?”
“離婚這種事,不是鬧是什麼?”他歎氣,“我知道你這幾年不容易,照顧軒軒辛苦了。這樣,我請個保姆,你出去工作,或者......繼續畫畫?你不是喜歡畫畫嗎?”
遲來的“體貼”。
“宋澤棲,”我沒回頭,“如果我告訴你,我根本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你信嗎?”
他愣住。
“七年前,我穿進這本書裏,任務就是救你。本來救完就該走,但我愛上了你,所以留了下來。”我平靜地敘述,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現在女主角回來了,我的任務也徹底失敗了。所以,我要回家了。”
沉默。
長久的沉默。
然後,他笑了一聲,帶著無奈和寵溺:“薑怡,你小說看多了吧?還穿書......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
看,他不信。
就像他不會相信,我為他放棄了什麼。
“算了。”我搖搖頭,“當我沒說。”
車繼續行駛。夜色漸濃,城市燈火一盞盞亮起。
這個繁華的世界,終究沒有一盞燈是為我而留。
回到家,我把宋榮軒抱上床,蓋好被子。他在睡夢中嘟囔:“媽媽......晚安......”
“晚安,寶貝。”我親了親他的額頭。
也許這是最後一個晚安。
走出兒童房,宋澤棲站在走廊裏,欲言又止。
“書房抽屜裏,有份文件你看一下。”我說完,徑直走向主臥。
“什麼文件?”
“看了就知道。”
主臥門關上,隔絕了他的視線。
我走到窗前,看著夜空。今天農曆十三,月亮已經很圓了。
還有兩天。
係統提示:“宿主,回歸程序啟動倒計時:48小時。請做好最後準備。”
“我需要做什麼?”
“了斷所有羈絆。情感、物質、人際關係......在這個世界留下的所有痕跡,都要清理幹淨。”
我點點頭,打開衣櫃。
裏麵大部分是廉價衣物,隻有幾件稍好的,是以前宋澤棲生意剛有起色時買的。後來他說要節約,我便沒再添置新衣。
而陸晚晚今天穿的那條裙子,是某高定品牌的新款,至少六位數。
從衣櫃深處,我翻出一個上了鎖的鐵盒。鑰匙一直藏在首飾盒的暗格裏——宋澤棲從不碰我的首飾,他覺得廉價。
打開鐵盒,裏麵是一遝畫稿。
最上麵那張,是七年前畫的:出租屋的窗邊,生病的宋澤棲靠在床頭,陽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眼神卻倔強地望著窗外。
那是我對他最初的印象。
也是我心動的開始。
一張張翻過去,從出租屋到小公寓,再到現在的別墅;從他生病到康複,再到創業成功;從二人世界到三口之家......
每一張畫,都是一段記憶。
最後一張,是去年宋榮軒生日時偷偷畫的:他在吹蠟燭,宋澤棲在拍照,我站在一旁笑著看他們。
那時我以為,這就是永遠。
現在知道,永遠太遠,而我太天真。
我把畫稿一張張撕碎,扔進垃圾桶。碎紙片如雪花般飄落,就像我在這七年裏逐漸破碎的心。
撕到最後一張時,我猶豫了。
那是宋榮軒滿月時的畫:我抱著他,他小小的手抓著我的手指,睡得很香。
終究沒忍心撕。
我把這張畫單獨拿出來,夾進一本舊書裏。如果有一天他長大了,想知道媽媽是什麼樣子,至少還有這個憑證。
做完這一切,我躺到床上,睜眼看著天花板。
明天,還有最後一場戲要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