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下管網的結構在前方出現了斷層式的重疊。
黃銅管道交織成金屬蜘蛛網,每一條岔路都通向黑暗。
肖幕的皮靴踩在半幹涸的黑油淤泥裏,每拔出一步都需要消耗極大的體力。
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
肺部幹癟發疼,每一次吸氣都扯得氣管生疼。
硫磺味混著腐臭味鑽進鼻腔。
肖幕靠在管壁上,將從屍體上搜出的手槍插進後腰皮帶。
手背上的血結成硬塊,拉扯著皮膚。
他沒擦臉上的血,看向前方三個大小一致的管道口。
聽不到水流聲,也察覺不到風向。
口袋裏的玉石碎片毫無反應。
他們徹底迷路了。
季晚拖著腳步跟上來,撞在管壁上。
她張大嘴喘氣,胸腔呼哧作響。
汗水衝開她臉上的黑灰,順著下巴滴落。
“這條路我們二十分鐘前走過。”
季晚嗓音發啞,“你看左邊那根斷裂的蒸汽管,切口是我剛才用扳手磕出來的。”
肖幕走過去,手指摸過那道金屬切口。
指腹摸到一片毛刺。
確實是他們剛才留下的痕跡。
“通風係統在這個區域完全癱瘓,繼續在這裏繞圈子,半個小時後我們就會因為缺氧昏迷,然後被變異老鼠啃幹淨。”
肖幕轉身,手電筒的光打在季晚臉上。
季晚低著頭,雙手抓緊裝藍冰的帆布袋。
她的手背繃起青筋。
“袋子裏有高純度藍冰,黑市的人最喜歡這東西。”
季晚將帆布袋放在一塊生鏽的鐵板上,“隻要能找到老鬼的黑市,我們就能活下去,還能拿到去一區的船票。”
她拉開帆布袋的拉鏈,雙手伸進去翻找備用的壓縮氧氣罐。
金屬工具在袋子裏碰撞出聲。
季晚的手指一直在抖,一個沒拿穩,袋子邊緣掉出一件東西。
叮當。
一枚生鏽的齒輪砸在鐵板上,滾到肖幕腳邊。
齒輪表麵坑坑窪窪,齒縫裏塞滿黑垢。
這是兩天前,季晚在第九區外圍的廢品站花高價買回來的零件。
肖幕低下頭,視線落在齒輪表麵。
手電筒的光照在齒輪上。
齒輪中心圓孔邊緣刻著三道劃痕。
第一道長,第二道短,第三道帶個彎折。
肖幕蹲下身,撿起那枚齒輪。
鐵鏽蹭過他指尖的血痂。
他盯著那些劃痕。
他想起以前在西北發掘古墓時見過的記號。
盜洞裏用來標記方向的符號,和這三道劃痕的排布一模一樣。
長短結合,角度偏轉,這些劃痕是一套路標。
“你買這個齒輪的時候,那個商販是怎麼說的?”
肖幕用拇指指甲剔掉劃痕裏的黑垢,讓符號更加清晰。
季晚靠著管壁喘氣。
“他說這東西是從地下深處挖出來的,材質是舊時代的精鋼,能承受高壓鍋爐的運轉。”
季晚看著肖幕手裏的齒輪,“怎麼了?這隻是個廢棄零件。”
“這是個路標。”
肖幕站起身,調亮手電筒。
他走到斷裂的蒸汽管旁,將光束貼著管壁照過去。
管壁的油汙下方,露出三道和齒輪上一樣的劃痕。
長,短,彎折。
彎折的角度正對著右側那條狹窄的管道。
“地下黑市這種見不得光的地方,不可能在主幹道上立牌子。”
肖幕將齒輪扔回給季晚,“他們用這種帶有特殊暗號的廢棄零件在底層勞工中流通,隻有懂得規矩的蛇頭和引路人,才能通過比對符號,在迷宮裏找到真正的入口。”
季晚接住齒輪,看向管壁上的劃痕。
“跟上。”
肖幕邁開步子,走進右側的管道。
管道高度隻有一米五左右。
兩人彎著腰,踩著汙水往前走。
肖幕走在前麵,用手電筒照著管壁。
每隔十幾米,他就能在接縫或鉚釘旁找到同樣的暗號。
靠著這些暗號,他們繞開了死胡同。
水位變淺,腳下的淤泥變成了鐵板。
溫度在升高。
前方有了光亮。
通道盡頭是一堵金屬牆。
肖幕關掉手電筒,將它插回口袋。
兩人走到金屬牆壁前。
這是一扇由鉚釘和鋼板拚接成的鐵門。
鐵門高過三米,表麵沾滿鐵鏽和油汙。
門框四周纏著黃銅管道,連接處往外噴著蒸汽。
鐵門正中央鑲著一個黃銅閥門。
閥門把手上纏滿破布條,布條被機油浸成了黑色。
肖幕把手掌貼在鐵門上。
掌心傳來一陣震顫。
金屬敲擊聲、叫罵聲和引擎的轟鳴聲隔著鋼板傳了過來。
門後有人。
“到了。”
肖幕收回手,目光鎖定在中央的黃銅閥門上。
他脫下臟汙的帆布外套,扔在腳下。
裏麵的襯衣貼在身上。
後背的燙傷滲出組織液。
肖幕雙手握住閥門把手,雙腿分開站定。
“過來搭把手,這東西生鏽了,一個人轉不動。”
肖幕憋住氣,手臂繃起青筋。
季晚把帆布袋跨在肩膀上,快步走上前。
她將雙手握在閥門的另一側,腰部下沉,將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
“一,二,轉!”
肖幕低吼一聲,腰背肌肉同時發力。
“嘎啦啦——”
生鏽的齒輪發出金屬摩擦聲。
鐵鏽和灰塵從門縫頂部簌簌落下,砸在兩人的頭頂和肩膀上。
黃銅閥門艱難地轉動了半圈。
內部的機械發出哢噠聲。
蒸汽從排氣孔噴射出來,發出嘶嘶聲。
鐵門向內滑開。
黃光從門縫裏漏出來,照在肖幕臉上。
門縫裏飄出酒精、烤肉和機油混雜的味道。
門縫越來越大。
門後是一個被霓虹燈管和蒸汽提燈照亮的地下空間。
鐵皮棚屋堆砌在一起,延伸到遠處。
苦力扛著貨物在街道上穿行。
戴著防毒麵具的商販在攤位前大聲叫賣著從廢墟裏挖出來的舊時代零件。
嘈雜的人聲迎麵撲來。
肖幕鬆開握著閥門的手。
他站在門前,黃光打在他帶血的側臉上。
季晚站在他身旁,肩膀上的帆布袋隨著呼吸起伏。
肖幕抬起腳,跨過鐵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