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臨睡前,我從垃圾桶裏撿回了半截長簽。
我用指甲刮了兩下。
凝固的指甲油碎成薄薄的透明屑,落在桌麵上。
然後,我開始收拾行李。
原本準備和家人一起拍照的裙子,我一次都沒穿,連吊牌都還掛在領口。
我把它壓進行李箱最底層,又取出手機,給高中同學發了消息。
他們的畢業旅行就在隔壁市。
班長很快回複:
【太好了,早叫你來你不來,非說要和家人一起。】
【過幾天我們會經過你那裏,海洋博物館也要去,現在預約也來得及,你快來吧。】
我訂下了最早的一班車。
第二天早上,我拖著行李箱走出房間時,妹妹正坐在沙發上選照片。
她昨晚還說腳疼,現在已經換好新裙子,穿著一雙帶跟的涼鞋。
媽媽在替她紮頭發,爸爸在看手機。
聽到箱輪壓過地板的聲音,三個人同時抬頭。
媽媽的手還停在妹妹發間。
“你收拾行李幹什麼?”
“我去找同學。”
妹妹放下手機。
“姐,你還在生氣啊?昨天是我耽誤了你的行程,我以後不選了還不行嗎?”
我從口袋裏拿出那半截木簽,放到茶幾上。
斷開的木頭滾了一下,停在妹妹麵前。
“我早就知道,長簽一直是你們留給她的。”
爸爸先移開視線。
“你在說什麼?”
我用指甲刮過簽尾,透明指甲油被一點點掀開,露出下麵顏色更淺的木頭。
“媽媽每天晚上都在長簽上塗指甲油,珍珠隻要摸到凸起,就不會抽錯。”
媽媽的臉色變了。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第一天晚上。”
她張了張嘴,最後隻說:
“你妹妹小時候身體不好,難得出來旅遊,我們隻是想讓她玩得開心一點。”
“再說,我們也沒虧待你。”
她的語速漸漸快起來。
“你恐高,媽媽全程扶著你。你不能吃辣,爸爸給你買了冰棍。你暈船,我們一直照顧你。昨晚你想吃醪糟,你爸那麼晚還出去給你買,我們哪裏不疼你?”
可我指著那半截長簽,聲音反而平靜下來。
“你們確實疼我。”
“隻是每一次,都是先把選擇給妹妹。”
媽媽唇角動了動。
“出來玩,哪能事事都順著你?”
“可你們事事都順著她!”
妹妹的眼圈迅速紅了,媽媽立即抽紙替她擦眼淚。
爸爸也沉下聲音。
“夠了,抽簽的事是我們做得不妥,但你妹妹已經道歉了。”
“為了這麼點小事,你非要讓一家人都不痛快嗎?”
又是這樣。
妹妹一哭,他們便顧不上再問我為什麼要走。
“我沒有想讓大家不痛快,所以我走。”
媽媽終於鬆開妹妹,攔到門口。
“你一個人跑去隔壁市,我們怎麼放心?”
“魚湯麵、看落日,全都按你的安排來,這總行了吧?”
昨天我抽中三次長簽,他們沒有讓我做主。
今天我要離開,他們才終於願意把那些行程還給我。
可我想要的,從來不是他們發現我要走以後,施舍給我的一天。
我握緊行李箱拉杆。
“晚了。”
我繞過媽媽,按下電梯。
我拖著箱子走進去。
媽媽這才追了兩步,電梯門在她麵前一點點合上。
“這場從一開始就注定會輸的遊戲,我退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