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熬過最後一道紫金雷劫,我身後終於鋪展開了九條絢麗的狐尾。
我是青丘唯一一隻雜色狐狸,被族人視作災星。
如今我修成了至高無上的九尾,母親一定會對我另眼相看,讓我搬回她身邊吧?
我歡天喜地跑到先祖靈碑前,想要上報修為。
指尖觸碰到石碑的刹那,一段血淋淋的未來猛然砸進我腦海。
大姐看到我的九尾,道心崩潰,哭喊著自己不配做青丘少主,當場震碎了妖丹。
母親紅著眼眶將我按在祭台上。
「你這個孽種!為什麼要逼死你姐姐?」
「本來她有八尾,已經是我最優秀的繼承人,偏偏你要惹她不高興。」
娘親手活剝了我的九尾皮毛,用來給大姐重塑肉身,將我丟棄在荒淵。
額間布滿冷汗。
我看著遠處的宮殿裏,母親正溫柔地替大姐梳理毛發,心如死灰。
咬緊牙關,施法將八條尾巴齊齊封入體內。
......
我主動和母親說我要去人間曆練。
若無事,便不回來了。
她很冷淡地看了我一眼。
「口說無據,你立誓永不回青丘吧。」
我平靜地豎起三根手指,指尖直指大殿穹頂。
「天道在上,青丘塗山音今日自請下山,此去人間,斷絕青丘因果。」
「生不入青丘地界,死不葬先祖陵園,若違此誓,神魂俱滅。」
重誓落下。
殿外平地起了一聲悶雷,天道法則化作一道金光,沒入我的眉心。
誓言成了。
母親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她大概根本沒料到,一向渴望得到她哪怕一個笑容的我,居然真的敢立下這種斷絕退路的毒誓。
她還未開口,站在一旁的大姐塗山月輕輕咳嗽了兩聲。
「娘親,阿音不過是一時賭氣,您怎麼真讓她立這種毒誓呀?」
塗山月一身雪白無瑕的狐裘,眉眼間全是悲憫。
母親的注意力瞬間被拉走,立刻站起身走到塗山月身邊,抓起她的手腕替她輸送真氣。
聲音輕柔了許多。
「阿月,你剛突破八尾,氣血正虛,少操心這些雜事。」
「她生來便是雜色,心性頑劣,留在這也是丟我們青丘的臉,讓她走便是。」
看著母親小心翼翼護著大姐的動作,我心底那最後一絲微弱的刺痛也徹底歸於死寂。
百年前我獨自在荒山渡劫。
九死一生扛過六道天雷,渾身焦黑地爬回青丘,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
我在母親殿外跪了一夜,隻求她賜我一顆護心丹保住根基。
母親走出來時,甚至沒有看我潰爛的傷口。
她說。
「你大姐正到了換毛的關鍵期,那顆丹藥得留著給她補氣血。」
「你自己去寒潭泡幾天,死不了。」
那天下著很大的雪,我的血把殿外的台階染紅了一大片。
也是從那天起,我落下了妖力逆流的隱疾,每一次修煉都要忍受經脈撕裂的劇痛。
可塗山月連一聲咳嗽,都能換來母親連綿不絕的真氣溫養。
我將手縮進寬大的衣袖裏,遮住封印八尾後手腕上留下的淤青。
「誓言已成,告辭。」
我轉過身,沒有片刻停留,徑直走出了這座我待了千年的宮殿。
穿過兩界結界,我來到了人間的落星城。
這裏是人族與妖族交界的邊緣地帶,靈氣稀薄,魚龍混雜。
青丘的貴族極其厭惡這種地方,認為這裏的濁氣會弄臟他們純潔的皮毛。
我用身上僅剩的一點碎靈石,在城南的靈藥閣租了一間狹窄的柴房。
又找了一份打理藥園的差事。
換下青丘的錦緞,穿上粗糙的麻布衣裳,我成了落星城裏最不起眼的一個雜役。
白天我挑水、翻土、分揀帶有劇毒的靈草。
手心磨出了厚厚的老繭,身上沾滿了泥土與藥汁的混合氣味。
晚上,我便盤腿坐在漏風的柴房裏,借著微弱的月華,一絲一縷地穩固體內被封印的八尾。
九尾的力量太過霸道。
強行封印八條尾巴,讓我的內丹日夜承受著極端的擠壓。
痛極了的時候,我就咬著一塊木頭,在地上翻滾,直到天光大亮,汗水濕透衣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