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認親宴設在沈府正堂,義妹沈婉君親手斟了一杯薄酒遞來:
“姐姐,聽聞你養父是那位一心向佛的侯爺?”
“那府裏頭怕是連句暖話都聽不著吧。”
她眼眶微紅,語氣心疼得恰到好處:
“咱們沈家雖不是什麼侯門將府,勝在一家子熱熱鬧鬧的。”
生母替沈婉君拭淚,順手給我碗裏夾了塊冷掉的點心:
“你養母那人我打聽過了,成日在朝堂上跟男人爭權,連後宅都不管。”
“跟著那樣的女人,你怕是連女紅規矩都沒人教吧。”
生父捋著胡子接話:
“那侯府世子更是個怪人,據說修什麼無情道,都不娶親。”
“你在那府裏頭,比住冷宮還不如。”
我擱下筷子,想了想。
我那枯坐佛堂的清冷養父,佛珠上刻的不是經文,是我的生辰八字。
住持說他求的不是佛,是我百歲無憂。
內閣唯一的女相,封誥那日的謝恩折子裏寫的是:
“臣此生最得意之政績,乃膝下有女如玉。”
至於那個立誓修無情道的養兄,新科狀元,選了離京最近的涼州。
皇帝問他為什麼不選富庶的江南,他麵色如常:
“吾家有妹初長成,不可遠行。”
涼州離侯府,快馬一炷香。
沈婉君還在同我講沈家年節有多熱鬧。
我點了點頭。
如此甚好。
那我就心安理得地回侯府了。
......
“多謝沈家款待,我明日一早,便回侯府去。”
我放下茶盞,說得客客氣氣。
滿堂的熱鬧霎時靜了下來。
生母柳氏手裏的帕子先到了眼角。
“玖丫頭,你這是說的什麼話。”
“娘找了你十六年,你回來還不到一日,就要走?”
她聲音不高,字字都往人心口上壓。
“你是嫌娘這個家,不如侯府富貴?”
我說不是。
沈婉君已經起身,親親熱熱挽住我的胳膊。
“姐姐一定是住不慣,我這就讓人把我的暖閣騰出來。”
“姐姐別怪母親,她這十六年,夜夜念著你,眼睛都哭壞了。”
她說著,眼淚就掛上了睫毛,比我這個正主還傷心。
生父沈崇禮捋著胡子,慢條斯理開口。
“瓊玖啊,不是為父說你。”
“侯府再好,終究是別人家。骨肉血親,才是你的根。”
“依我看,你且住上一月,全了你娘的念想,再議不遲。”
話說得溫和極了。
溫和到我若再堅持,就成了不孝。
我正要開口,柳氏忽然扶住額頭,身子往後一歪。
滿屋子人圍上去,端茶的端茶,掐人中的掐人中。
沈婉君跪在榻前抹淚,回頭看我。
“姐姐,母親有心疾,是當年丟了你落下的病根。”
“你就當可憐可憐她,住些日子吧。”
你看,這就沒法走了。
她的病根是我,我若走了,她若有個三長兩短,也是我。
我歎了口氣,點頭應下一月之期。
柳氏立刻就緩過來了,緩得比大夫進門還快。
當晚,管事嬤嬤來收拾我的行李,說要替我歸置。
歸置完,我從侯府帶來的東西少了一半。
養父給我的那枚羊脂玉佩,也在歸置之列。
“大小姐莫怪。”
嬤嬤笑得慈眉善目,“夫人說了,這樣貴重的物件,姑娘家收著不穩妥,替您鎖進庫房,是疼您。”
疼我。
我在沈家的第一晚,睡的是婉君騰出來的舊暖閣。
枕頭上還留著她慣用的熏香,甜得發膩。
我睡不著,起身寫了封信。
信不長,就三句話。
爹,娘,兄長,我在沈家住一月,勿念。
沈家飯菜偏甜,我不喜。
一月之後,我自己回家。
寫完封好,用的是養兄教我的火漆手法,漆上壓一枚小小的玉印。
他說過,見印如見人,家裏人一看便知是我親筆。
第二日一早,我把信交給門房,門房還沒接,沈婉君先到了。
“姐姐要送信去侯府?”
她從我手裏接過信,抱在懷裏,笑得眉眼彎彎。
“門房的人粗手笨腳,哪能辦這樣要緊的事。”
“交給我,我讓哥哥的貼身長隨去送,又快又穩妥。”
我看著她。
她眼睛清澈,笑容真摯,捧著我的信像捧著什麼寶貝。
柳氏在廊下遠遠看著我們,一臉欣慰。
“瞧瞧,我這兩個女兒,多親香。”
沈婉君衝我晃了晃那封信。
“姐姐放心,今日之內,一定送到侯府門上。”